伯王记得:那一夜,他一连跪敬了父王三碗酒,以蒙古人传统的敬老仪式安慰即将出征的父王并对父王说道:父王放心!长子会记住阿爸大人的话。只要我活着,就能将您的孙子带好……话到此处,举杯豪饮的父王抱起襁褓中的那尔苏早已止不住泪水了。放下了那尔苏,父王火辣辣的两道泪水叩入碗中,然后,父王带着一如当年血气方刚的神情,一口就将掺拌着泪水的烈酒饮了下去。伯王记得,父王在痛饮之际,他一连给父王叩了三个响头,然后就再也忍不住了,头也叩地,泪也叩地……
父王迈着大步走出僧王府的那一天正是,僧王府上下一百多号人按府规要请安送行,父王依依不舍地与母亲乌氏及家人告别后,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咸丰皇上赏坐的肩舆轿,回头又久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方才一路观望着僧王府内的景物离开了僧王府。他为父王捏着一把汗,朝廷一意扶持起来的忠君铁骑能否用鸟枪击败英法联军的大炮,苍天难卜,他更是无法卜知。他真怕这一天是父王与儿孙的阴阳永隔之日。然而,与他所料恰恰相反,父王不但回来了,还带回了用鸟枪轰退了英法联军的喜讯一沉浸在回忆中的伯王半晌无语,直到那彦图吩咐管事松龄差人端上了丰盛的酒宴,他才将回忆地络绳扯到了眼前的酒桌上。
那彦图的福晋荷子听说伯王和有恩于那彦图的达福晋来到了自家的府上,也在午时来到了缀云轩。21岁的荷子面相佼好,弯弯的柳叶眉,眉下静若秋水般的明眸就似两汪清潭。
两家人聚到了一块,自然要亲热一番,荷子满面春风地给伯王和达福晋请过安,刚才有些沉闷的气氛才活跃了起来。前面说过,慈禧是荷子的伯母。俗语说:打人不打脸。看在荷子一向待人温和,刚才的话题自然也就告一段落了……
伯王三杯酒下肚,心说:该去僧王祠祭一祭了……谁也不知伯王在想什么。
二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腐朽昏庸的清王朝被洋人的火枪、大炮吓破了胆子,与此同时,始于咸丰初年(1851)的太平天国举起了反清的大旗。洋人的侵略,国人的造反,东(山东)、西(陕西)路捻军又把农民战争的火焰燃到了长江以北。民众的觉醒,使得咸丰皇帝的大龙宝座成了地地道道的三条腿板凳,既不牢靠又不扎实。眼看着危机四伏,而咸丰皇帝却火烧屁股似地起驾逃到了热河行宫,最后带着一股火气驾崩于热河行宫。
同治四年(1865)的初春,想要用农民战争烽烟摧毁封建王朝的抢军正在兴起之时,就在这一年,清廷派出了由忠臣僧格林沁所率领的“忠君铁骑”南下剿捻。
赖文光所率领的抢军在作战中的特点是:他们从不攻打对方的城池,避开正面对垒,用变幻不定的战略使得清军尾随追赶,疲于奔命。捻军领袖之一张宗禹说:“官军能战,应不与战,专以走疲之,则(我们)可常活”。曾国藩描述捻军说:有时盘于百余里之内,有时急驰狂奔,如蚁旋磨,忽左忽右。左宗棠也说:捻军的战术是飘忽驰骋,避实乘虚。
同治四年(1865)的乙丑4月25(阳历5月19日),与捻军周旋的大清忠臣僧格林沁在山东曹府城北15里处的吴家店落马,身受8伤,至此,大清一代将星将可悲的忠骨献给了大清朝,悲骨陨坠九泉。
为宣扬僧格林沁的忠勇之气,朝廷特意在北京永定门建立了僧王专禧,又下令,凡僧王督师五省的地方都建立忠王祠,下旨当地官民四季供奉进香。僧格林沁战死之地吴家庄由此也改名落王庄。
同治四年(1865)的闰五月,僧王的灵柩抵达北京近郊良乡,得知噩耗的伯王随着御前大臣井寿前往良乡接灵并奠祭,越日抵京后,钦派醇亲王带领侍卫前往祭祀并上复两宫皇太后懿旨亲临赐奠。当日,同治皇帝下旨:……伊子伯颜讷谟祜俟百日孝满后,著承袭亲王,该衙门无庸带领引见,所遗贝勒即著赏给伊孙那尔苏,以示笃念忠荩至意……
下午二时,伯王将达福晋留在那王府,自己单独乘轿前往永定门僧王祠。
过去的索王府、僧王府如今已经变成了博王府。易主后的博王府虽说宅第依然,但两代主人的性情却是截然不同,不但如此,而且府上人数也由原来的一百多人减少到现今的七十余人。这在当时光绪皇帝初掌朝政的清代末年,是不是一种门庭衰退的标志呢?
清代大臣乘轿出行,场面宏大自然不在话下。内务府大臣伯颜讷谟祜坐在轿子上心说: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我不如父,儿不及我,若是到了孙子阿穆尔灵圭那一代情形更是不知如何呢……物转星移,博王府已经比不得父王僧格林沁在世时的僧王府了。
伯王一路行一路思忖着,不知不觉就己经来到了设立在永定门附近的僧王祠。
僧格林沁战死的那一年六月,同治皇帝又下旨谕曰:清朝属办理军务,凡功勋卓越之臣,均于告成后图像紫光阁,以章懋绩。现在南北路各军务虽未结束,而如僧格林沁勋功绩超然,本应在绘像之例。追念弥深,眷注僧格林沁,著先行绘像紫光阁绘成。
惴惴不安的伯王走进僧王祠,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同治皇帝下旨所绘的僧格林沁画像。
在与父王画像相视的刹那间,伯王的心仿佛被父王僧格林沁威猛的神情突然间刺了一下,叫了一声“父王”,双腿就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一般,两膝一软就身不由己地跪在了父王的画像下……
良久,伯王带着一种无法言述的自责神情缓慢地抬起了头。僧王祠内常年驻有朝廷指派的十余名守祠人,见僧王的长子伯颜讷谟祜大臣来到了僧王祠内,哪个也不敢怠慢。伯王从一守祠人的手中接过供香,亲自点燃供于僧王画像下的供台上,然后就双手合什地闭上了眼睛。此时,他想起了父王曾经对他的重托……
父王剿抢出征,当年还是贝勒衔的伯王在父王僧格林沁久久凝视的眼神里悟出了许多:那分明是一种无声的重托,但却胜过了千言万语。那一年,伯王刚刚三十出头。他记得,那一天早晨他重重地冲着父王点了点头,然后就看着父王带着安然的表情放下了轿帘……
父王的灵柩抵达良乡的那一天,他扶着灵柩长哭不止,待看到生颜犹在的父王仍旧保持着安祥之态,他才在父王的感召下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父王此次出征衣不解带,夜晚则枕着月光席地就寝,稍解困乏后便又日行夜驰,南下八千里,但图极心坚,行在身先士卒,战则亲冒矢石,驻则与将士同甘共苦。父王此次征战时常用这样的话激励鼓舞将士们,他说:西路回氛未靖,经弗艰难,誓期速灭流冠,以期振旅出关,扫平西域,上经宸囗,下奠良民……
父王率阵日夜剿捻,三旬间回旋驰骋不下四千五百里,清军疲惫不堪,父王在手疲不能举缰之时,以布带束之手腕系肩上马……
伯王从沉重的回忆中睁开了眼睛。彩色给像上的父王面色犹如生时一样。此时,父王红润的面色再一次将他推入到久远的回忆中。
前往良乡的钦派大臣井寿与前往接灵奠把的众大臣带着敬仰的神情掀开柩盖的时候,众大臣惊呼父王生颜犹在之时,而伯王看到的却是一张失血的面孔。
在清军伤残无几之时,父王还在开导将士稳守阵地,众将跪求父王冲围出险,毫无允许之意的父王眼望包抄而来的捻军越裹越厚,突围无望的父王泪流满面地面向紫禁城,仰天抱拳呼道:皇上,忠臣不孝,有失皇上厚望,但臣以忠心尽力而为之,死而无憾!然后,父王便率先上马带阵继续复战,从三更周旋到第二天的夜里二更之时,最终败于捻军而落马……
伯王回忆到此,禁不住黯然长叹:“父王啊!父王的马鞭仍在,纳库尼索光刀的荣光犹存,可长子却有愧于当年父王的重望,您的长孙他……他已被西太后甩出的套马杆套住了手脚,以后的命运会是如何,长子不知,父王更是不知……”
伯王真的不知,“猎场断指”之后,那尔苏的命运将会如何。看着父王的彩色绘像,他无法预知这场“祸端”会以怎样的结局告终。
伯王最后横下了一颗心:就是舍出老命也得要保住博王府,不然,让我如何面对我那死去的父王。供香燃尽之时,他在落日沉辉的暮景中走出了僧王祠,心仿佛也随着落日一样下坠着……
三那尔苏“猎场断指”,选择“枪误”为最佳方法。但如何“枪误”,怎么“断指”,这还是一门比较复杂的学问。
做为僧格林沁的孙子、贝勒衔的那尔苏,情愿“猎场断指”,虽说实属无奈,但他还是欣然地接受了。近几日,博王府库房的东两间就成了那尔苏的秘密实验基地。
8月15的这一天,那尔苏早早地起了床,背着莺哥独自一人来到了库房。几经实验,装药(包括药量)、堵塞(包括塞件)一一都掌握得心应手后,现在,他只盼着光绪皇帝南苑秋犭尔之日早些来临。“断指”之后,他将获取到一段时间的自由。
这种自由对于那尔苏来说尤为可贵,无论是从精神、情感还是肉体都是一种解脱。
那尔苏手中摆弄着的这杆火枪是博王府的私存枪支。按理说,凡随皇上出巡狩猎所用的刀枪均由内务府管辖的三院之一武备院颁发给随行侍卫,除此之外,随行侍卫不得配置其它刀枪。以上所述就意味着如果没有一支经过特殊装配的火枪,“猎场断指”时就不具备“意外事故”的假相。好在身为内务府大臣的父王可以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8月15中秋佳节,伯王无心赏月,更无心话团圆。那尔苏的两个弟弟温都苏和博第苏从南苑火器营赶回博王府,好不容易与一家人欢聚在一起,而伯王却一清早就出了博王府。
这一天,兄弟三人与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吃了午宴,迟迟不见去紫禁城的父王归来,于是,兄弟仨人便相约来到了库房。
伯王的二子温都苏三子博第苏常年在南苑火器营任骁骑校当值,只有到了节假日才能回到博王府与妻子儿女团聚一起。今天,两个为哥哥命运担忧的弟弟放弃了与妻儿共享天伦之乐的机会,都想与长兄攀谈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