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尔苏说着就出了寝室的门。
一家三口又坐到了一起,饭桌上那尔苏和莺哥谁也不说话,只有小阿穆尔灵圭眉飞色舞的讲述着早晨在后花园里扑蝶的趣闻,见儿子高兴得喋喋不休,那尔苏只是偶尔挤出一丝笑容。
一直察言观色的莺哥见那尔苏笑得很勉强,当着儿子的面也只能是偶而露出一点笑容,尽量让自己显得随和一些。
吃过了饭,莺哥抱起阿穆尔灵圭,离开饭桌回头说道:“那尔苏,吃过了饭,你先别急着走,我有话要问你。”莺哥说完就牵着儿子甩头出了房门。
什么事儿都一样,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独坐在八仙桌旁边的那尔苏心想:这一回算是完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被人打散了……莺哥若是盘问我昨夜为何夜不归府,我怎么说呢?想着想着他就不由得站了起来,取过放在香檀木柜上的银酒壶,索性将里面的酒喝了个底朝天,看上去大有不醉不罢之势……一个趔趄过后,迈着腾云驾雾般醉步的那尔苏便踉踉跄跄地一头撞开了寝室的门……
把阿穆尔灵圭送到乳母香梨的房里,莺哥便急匆匆的返回了东厢房。一进门她就闻到了一股冲人的酒气。那尔苏又在借酒消消愁了?三步并做两步,她拉开脚步就奔进了里间。
看着蒙头哽咽悲哭的那尔苏,倾刻间一种不祥的预兆就袭上了她的心头;男儿有泪不轻弹,为什么?……漫天的迷团在闪念间一掠而过之后,莺哥的心就像碎了一般。她扑过去抱住那尔苏,一时间两个泪人扑抱成了一团……
“莺哥,我……我……我做出了……做出了对不起你的事,一个喇嘛医太坏,一个西太后太**,西太后她……她……她……”
“她要你……她要你怎样?”在极端惶恐的想象中莺哥一跃而起。
“西太后她……她迫使我与她……她……”在酒后的猝然崩溃中,那尔苏终于合盘说出了被慈禧“情猎”的实情,道出了“马撞金銮”后所引发出的种种经过、种种苦闷、种种彷徨……
莺哥的目光呆钝了,精神恍惚了,霎然间握着那尔苏的手就象被雷电击了似的缩了回来,在骇然的一刻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脸苍白如纸,筋疲力尽的样子就好像和某种不可抵御的力量拼搏过,显得是那样的无力。
莺哥的心被一股寒气抽得剧疼起来,良久,良久……
一股股的泪水顺着她冰冷的脸颊滚滚而落,这泪水不仅仅是无色的泪珠,它还掺杂着从一颗破碎的心里流淌出来的汩汩血液,那是血与泪的交融……
在意想不到的事端中,渐渐地她的双膝瘫软如泥,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忧伤,一阵头晕目眩之后,眼前一片黑檬的莺哥就瘫倒在了早已沉沉昏睡的那尔苏身边。
当一个柔弱普通的女子面对着脚踏大清江山手揽大清朝政的西太后,当一个身无后盾的贤良女子自知抵不过不可一世的西太后,又有谁能助她一臂之力呢?
在双膝瘫软的那一刻,莺哥就已经无力反抗了,她甚至想到了死。的确在眼前一片晕眩的那一刻,她体验到了一种如坠万丈深渊那般的剧疼之感,那一刻她的心仿佛已经脱离开了她息息尚存的生命,落入魔鬼的倾盆血口里……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在一种万劫不复的梦魇中逐渐醒来,直到无力的睁开双眼。
依在那尔苏温热的躯体旁,守着静夜屏听着那尔苏急促的呼吸声,莺哥如坠五里雾中的涣散神志方才渐渐地回拢了。
看着面容清癯的那尔苏,一种母性的怜爱之情从莺哥的内心深处油然而生。
此时万籁俱寂的深夜,在博王府东跨院内的东厢房里,无声的暗夜中,在一股无法抗拒的暗流之处,正流淌着一个女人用心灵诉说的安抚和感动:不!这不是他的过错,他也是迫不得已呀。为了暂缓博王府不被巨蟒吞噬、倾巢覆没,那尔苏他这是在忍辱负重独担苦难之舟呵!当一个欲死都不能的人在死神的风尖浪底中不知何去何从时,只有安抚才能唤回他重新生活下去的勇气,此时的他比任何的时候都更需要安抚。
和往日一样,她是如此那般的爱恋着眼前的那尔苏,同6岁的阿穆尔灵圭一样,他是她生命中流淌着的一条亘古不变的温河。虽然他对她隐瞒了许久;虽然他用善良的谎言欺骗了她,但在谎言的背后却蕴含着一种催人泪下的感动。虽然他的躯体己被强人所掳,但在他酒后所吐露出的那一腔肺腑之言里,她真切的感受到了,他的灵魂是属于她的。
她确信他将他的全部情感都依皈给了她。
那尔苏酒后吐露真言,掀开了莺哥无法想象的那一幕,待震惊、惶恐、悲愤、忧伤都如实的一一走过之后,莺哥的心里又复生出了一种凄婉而又美丽的心情,尽管这种心情中充满着无限的抑郁忧伤,惶恐和悲愤仍旧挥之不去,而她更深的则感到:夫妻本是同林鸟,那尔苏苦难当头之时,她要用她柔弱的双肩尽力去为他担当一份苦难。
苦难夫妻不易离。夜半,浓云骤起,不知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一种巧合。望着窗外低沉的浓云,莺哥也说不清,天空为什么也要跟着落泪。
一道云帛划破天空,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炸破天庭的沉闷雷声,“轰隆隆”几声巨响之后,“呼啦啦”的悍风便肆无忌惮地狂乱大做起来,任意妄为的摇晃着窗外的寂寞梧桐。
铜盆般大的叶片倾刻间便被狂风骤雨剥夺了它原本绿色的生机,远离了它赖以生存的躯干……
天色大变,不祥之兆再一次袭上了莺哥的心头。
这天夜里,博王府内的一对苦难夫妻在“哗啦啦”的倾盆大雨中互借着从体内深处散发出来的热能,相互依偎着度过了这个漫长的昏暗之夜……
四一夜狂雨过后,昏沉入睡的那尔苏才睁开了眼睛,他所不愿意看到的早晨还是遁着时间的隧道过早的来临了。看着蜷缩在自己怀中疲倦入睡的莺哥他的眼角湿润了。隔着衣服他依然能够感受得到妻子温热的体温。理着莺哥有些散乱的发丝,他禁不住爱怜地轻轻吻了一下莺哥。莺哥动了一下,他急忙又闭上了眼睛。他在揣揣不安中等待着,他不记得他自己昨天酒后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在酒魔入膛的时候他有一种剜心裂肺般的疼痛。
我都说了些什么?那尔苏隐隐约约地记起来了,昨天夜里他好像把心抠了出来,甚至连同积郁了多时的苦闷、仿惶、不安全部从一颗剧疼的心里挖了出来,甩进了黑黝黝的夜色里……
一只柔软温热的手掌抚在了他宽阔的额头上,轻轻地摩挲着、摩挲着。在掌心传递出的那份温柔里,这无言的爱抚使他泪眼模糊。
他又听到了他的耳畔边传来了一个女人细弱温柔的轻声呼唤,那是一种女性固有的母性之音,是那么的亲切、熟悉。滚烫的热泪再一次从那尔苏紧闭的双眼中奔涌而出,一颗冰冷的心倾刻间在一种让人颤栗的温情中触化了。
“青松,青松。”莺哥一低一高的轻声呼唤,声声透着热切的企盼,每一声都含着不尽的抚慰。她在唤着那尔苏的乳名,轻风般柔和的声音就犹如呼唤着睡梦中的乳儿。
十载春秋共浴爱河,在鸳鸯般交颈同游的相伴中,他不曾听过莺哥如此这般亲切的呼唤过自己的乳名。
他只记得这亲切的称呼来自于遥远的童年,它,是那么久远,又是那么的感人。
这呼唤来自于他童年时代的母亲,来自于父亲以及祖父僧格林沁和奶奶乌氏,然而,这乳名早己被他封存在26年以前的记忆里了。
26年前,他刚刚年满5岁,弹指一挥间,如今已经年满31岁的那尔苏再一次听到这亲切的乳名,并且它不是来自于久远的回忆,而是出自于莺哥甜润的口中,此时的他怎能不热泪聚满心头!
任由着莺哥轻柔的摩擎着他的额头,一任千缕和风,万缕掌柔由额头掠过,拂向他年轻的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