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发冷,于是就点起一点儿火,并没去关窗户。这时,他又陷进了恐怖状态,居然忘了午夜钟声以前都思索些什么事情,最后费了好大劲才想起来。
“噢,对!”他对自己说,“我要去自首。”
随后,方蒂娜突然跃入他的脑海。
“哦!”他哀叹道,“还有那个苦命的女人!”想到这儿,他的面前又出现一场新的难关。
在他的冥想之中,方蒂娜的忽然出现,好像出乎意料地射进来的一道光线。他立即感到四周完全改变了,不由得喊道:“哎呦,坏事!我只想自己,只替自己考虑!上帝呀,这纯粹是自私!我如果略微替他人着想呢?圣德的第一点就是要为旁人考虑。喏,把我抛弃,把我消灭,那又会怎么样呢?——如果他们就捉住我,放了那个尚马蒂厄,这不错。但是往后怎样呢?这儿是个地区,这里的一切是我造就的,我带来了富有、资金的周转和贷款。在我没来以前,这里一无所有,正是有了我的扶植,鼓舞,这里才得以振兴,有了活力,繁荣、富裕起来;如果失去了我,就等于失去灵魂。——还有那个女人,饱尝受了多少痛苦,她的所有不幸是我不经意间造成的!还有那个小孩儿,我原打算让她们母女二人相聚!假如我离开,会发生什么事呢?那位母亲会丧命,那个孩子要流浪街头。如果我不去自首呢?想一想吧?”他问自己,愣了一会儿,但是时间并不长,他又镇静地对自己说:“那么,那人就要到苦役场去!总之他做了贼!他偷过东西!而我继续我的工作。十年以后,我就能挣一千万,将钱撒在这个地方,自己一分也不要。我挣钱并不是为了自己!我需要的是大家都日益富有,工业兴旺发展,千百个家庭都会无比快乐!这里人口增加;荒无人烟的地方也会出现村庄。贫穷不存在了,各种丑行,各种罪恶,也一并消失了!那位苦命的母亲也能养育自己的孩子!这里,每个人都过上幸福富裕的日子!方才我发疯了,说什么要自首!怎么,就由于我要做一个了不起而大方的人?这是欺世埋名的鬼伎俩!怎么,为了拯救一个人避免遭到处罚?谁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是我把他的苦难想得太过分了。他就是一个贼,为了挽救这么一个人,整个地区就要跟着受害!太惨了!母亲甚至连再见孩子一面都做不到!孩子甚至连认识母亲都不可能!他即使没有这个案件,也会为了其他的事而被押到苦役场。为了挽救一个罪犯,居然要牺牲无罪的人!那不幸的小科赛特,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依靠了。现在,她肯定正冻得皮肤发紫了!那一家人也的确不是好人!对所有这一切苦命的人,我太不尽职了!我只想着去做那种荒唐透顶的傻事!如果我在此事上真的做错了,那么为了其他人的利益,承受本只因我而来的种种指责,承担只叫我灵魂沦落的这行动,那才是真正的忠诚和真正的优秀品德。”
他开始在屋子里走起来。这次他觉得颇为得意了。
只有在漆黑的地下才能找到金刚石,只有在深入缜密的思想中才能找到真理。他最后总算获得了一颗钻石、一个真理。他抓在手里注视着,只感觉眼睛花了。“是的,”他想,“我有了主意,最后总要掌握点儿什么东西。我已经下定决心。这合乎每个人的利益,只对我自己没有好处。我就是马德兰,谁变成了冉阿让,谁就去受苦!我不认得那个人,假如谁做了冉阿让,那他自己去想办法吧,那就算他活该倒霉!”
他看了看壁炉上的一个小镜子中的自己,说:
“噢!有办法了,心也就舒服了”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随后忽然站起来:“好了!”他说,“既然有办法,不管有什么结果都不能迟疑了。我与冉阿让的藕断丝连,应该完全斩断。在这个房间里,要将那些能揭露我,的东西,完全消灭掉。”他从钱袋取出一把小钥匙。在裱壁纸花纹颜色最暗的地方,有一个假橱。里边藏着几件破衣服,蓝色粗布罩衫、一条破旧的裤子和一条破布袋,还有刺棍。一八一五年十月之间,冉阿让穿过迪涅城的时候,那些看到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每件褴褛衣服。他保留着这些东西,为的是永远都不忘记他的出身。他向房门看了一眼,随后,他抓起所有的东西,动作急促且敏捷,都扔到炉火里了。然后他又关上假橱,他推过去一件庞大的家具,堵住了假橱门。
过了一会儿,一切都烧了。刺棍烧得噼里啪啦的响,火星爆到房间里。那个布袋与里边放的破衣服全部化成灰烬,却露出从通烟筒的少年那儿抢来的四十苏的银币。他用始终如一的步子踱来踱去,目光突然落在炉台上的银烛台上。
“对啊!”他思忖着,“那也是证明。那玩意儿也应该毁掉。”
他抓起两支烛台。炉火还非常大,烛台一丢进去,不久就能会化成难以辨认是什么东西的银块。他弯下腰来,烤了一会儿火,舒服极了。“真暖和呀!”他说。
他用一支烛台来拨火。又过了一会儿,两支烛台在火里就要化了。
这个时候,他好像听到有个声音在喊:“冉阿让!冉阿让!”他的毛发再次竖起来。
“是的,进行到底!”那个声音说道,“毁掉这两支烛台!忘记主教!忘记一切!为你自己叫好吧!就这么决定了,下定决心,不要改变了。而那个人,可能他没有任何错误,整个苦难就是那个名字引起的,他将在唾骂与悲惨中结束生命!而你继续做你的市长先生,仍然受人尊重,人人称赞,过你快乐的、纯洁而受人尊敬的生活。而另一个人披上你的红褂子,假冒你的名字遭受羞辱,去服苦役!哼!你这个混蛋!”
他的前额流下汗来,直勾勾地望着烛台,然而,那个声音还没有说完,接着说道:
“冉阿让!会有很多人,他们会一阵欢腾,称赞你。可是,有一种声音会在黑暗里咒骂你。可耻的东西!咒骂的声音才会一直到达上帝那里!”
这种声音慢慢地升高,变得越来越洪亮。最后的几句话,他听得胆战心惊,四处打量了一下屋子。
“有人吗?”他大声问道。
随后,他傻傻地又说道:“我多么糊涂!这儿不可能有人的。”
这儿的确有一个人,但是,用肉眼是看不到的。
他把烛台摆在壁炉上。
于是,他又踱起步来,那沉重压抑的步伐,把睡在他下面的那个人从睡梦中惊得跳起来。
他来回走动着,心情好了些。走了片刻,他又弄不明白了。面对他此前采取的两种办法,此刻他同样害怕得畏缩不前了。支配着他的两种意见,他感觉都同样差!有一会儿,他考虑着未来。去自首,必须告别这种美好、快乐的生活,告别大家的尊崇,告别荣誉与自由!自己所建立的一切都将失去,所有那些可以自由享受的乐趣都将失去,所有那些善良的行为从此再也不能去做,想到这些他沮丧至极。他又要承受苦役犯的生活,受尽暴行和痛苦,在别人的呵斥和鄙视中生活!难道命运也能够像机器人一样残酷,也能像人心一样暴戾吗?他进退两难:或者在天堂里做魔鬼,要不回到地狱做天使!老天爷!怎么办才好啊?他的思想重新开始紊乱,思绪又混乱,又不受控制,如同陷入无望的人。罗曼城这个名字不时地出现在头脑中,伴随着他以前听过的一支歌的两句歌词,他记起曾听人说起:罗曼城是巴黎旁边的一片小森林,每到四月份,年轻情侣都去那儿采摘丁香花。
此时,他的外表也像内心一样,摇曳不定,好像听从大人命令自己走路的小孩儿。偶尔,他勉强打起精神和疲劳斗争。到底是自首还是缄默?他仍然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他感到不管怎样决定,他身体的一部分都肯定会死去;总是要进入坟墓里的;而且自己已经到了垂死之时,不是他的快乐就是他的人格即将死去。
唉!他再次陷入游移不定中。
这个可怜的灵魂。早在这个苦命人出现以前的一千八百年,那个集中了人类一切圣德和一切苦难的神,在狂风中颤动的橄榄树下,也曾长久地推开恐惧的杯子,感受那洒满杯底的星光,与杯沿向外流着的阴森和幽暗。
四寐中痛状
凌晨三点的钟声刚刚敲过,他就这样在屋子里踱了五个钟头,几乎没有停下,到后来总算倒在椅子里了。他在椅子里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这场梦无异于一般的梦,只有莫名的惨痛合乎现实情况,不过仍然让他感动。后来他记录下来这场给他狠狠打击的噩梦。以下就是他亲自留下来的一张纸,我们觉得很有必要依照原文在这里复述一遍。无论这场梦怎么样,假如省去不提,那这个夜晚的经历就不完整了。这是满腹心事的灵魂充满辛酸的往事。梦境见下。
在一大片荒凉的田野,没有一棵小草,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我与儿时的哥哥一同漫步。我们边走边谈。我们说着说着,却由于窗子敞着而感到有些冷了。田野里也没有一棵树。我们看到一个秃头的人。那个人赤身**,骑着一匹土色的马从我们身边走过。他手里拿着的棍子,如葡萄藤一样软,又像铁块样重。骑马者走过去,一句话都没有和我们讲。
我的哥哥对我说:“咱们走那条凹下去的路吧。”
那条路上,到处一片土色,就连天空都这样。我讲话却没人回答,原来我的哥哥已经不在我身旁了。
我看到一个村子,心想这也许就是罗曼城。我来到的第一条街没有人,又拐入第二条街,只见转弯处靠墙站着一个人,我就问那个人:“这是哪里?”那个人不给我回答。我看到一扇屋门敞开着,就走了进去。第一个房间里空无一人,我又走到第二个房间里,一个人在那扇门后面靠墙站着。我问那个人:“这是谁的屋子?”那个人也不回答。房子外面有一个小园子。我又离开房间,来到园子里。园子里一片荒凉。我看到第一株树后面站着一个人,于是问道:“这是什么园子呀?我这是在哪?”那人也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