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着走着,却发现这是一座城市。到处都是荒凉的,每道门都敞着,大街上没有一个人经过,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走动,园内也没有一个人漫步。但是,每一个地方都站着一个不说话的人,只不过每次都只能看到一个。那些人看着我走过去。我出城在田野里走了片刻。回头看时,发现一大帮人跟随在我身后。我认出那都是我在城里看见过的人。他们相貌奇特,好像并不急着走路,可是走得比我还快,而且没有一点儿声音。眨眼间,那帮人就追上了我,把我围起来。我进城时看到的并且问话的那个人,问我:“您要去哪儿?难道您不知道您早已经死了吗?”我张嘴刚想答话,突然发现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醒过来,全身都冻僵了。晨风寒冷,蜡烛也将要燃尽了。外边是黑夜。他走到窗子前面。天空中一直没有星光。从窗内可以看到院子与街道。地上突然发出响亮而结实的声音,引得他就朝下看,只见下边有两颗红星非常奇怪,那星光在黑影里一会儿伸展,一会儿缩小。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心里想道:“怪!星星并不在天空中,却在地上了。”
这时,他又听到第一次那样的声音,彻底惊醒过来了。仔细一看,他才认出那两颗星星原来是一辆马车上的挂灯。借着微弱的灯光,他能看得出那辆马车的样子:是一辆双轮小马车,由一匹小白马驾着。刚开始他听见的是铺石路上的马蹄踏地声。
此时,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屋门。
他全身打了一个寒噤,怪声喊道:“谁?”
有人回答:“我,市长先生。”
他听出来是他门房老妇人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他又问道。
“市长先生,快早晨五点钟了。”
“怎么了?”
“市长先生,您的马车到了。”
“什么,什么马车?”
“小马车。”
“什么小马车?”
“市长先生,您不是要了一辆小马车吗?”
“我没有。”他回答说。
“车佚说他来找市长先生。”
“哪个车佚?”
“斯克弗菜尔先生的车佚。”
“斯克弗莱尔先生?”
他大吃一惊,仿佛一道闪电从他眼前划过。
“噢!是的!”他又说,“斯克弗莱尔先生。”
好一阵他一声不响,只是愣愣地看着烛火,用手指捏着蜡油。老妇人壮起胆子大声喊道:“市长先生,我怎样答复他呢?”
“就说马上就好,我很快下来。”
五别住车轮的棍子
那时,由阿拉斯至海滨蒙特伊的邮路,用的仍是帝国时代的小邮车。那种两轮马车,只有两个位子,一个是专让邮差坐,另外一个准备让旅客坐。车轮两边装着长毂,好像武器一样,能迫使其他车子保持一定距离,今天在德国的大道上仍然可以见到。它的邮件箱很大,呈长方形,装在车后部,和车身连在一起。邮件箱刷成黑色,车身刷成黄色。那样的车子,其佝偻丑态难以形容,现在没有和它相似的了。当它走过或者在地平线的道路上匍匐前进,从远处看去,就像一种细腰拉着庞大臀部的昆虫,我认为就像大家所说的白蚁,但它的时速相当快。等巴黎的邮车抵达以后,晚上就有一辆邮车一点钟由阿拉斯启程,快到早晨五点时到达海滨蒙特伊了。
那晚,阿拉斯的邮车在海滨蒙特伊一条街道的转弯处,与从对面一辆套着白马的两轮车相撞了。那马车的车轮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车上只坐着一个围着斗篷的人。但他根本不听邮差让他停下来的叫唤,仍旧快速行驶。
“这人怎么和鬼似的匆匆赶路!”邮差咕哝道。
这个匆匆赶路的人,正是在思考中拼命挣扎、值得怜悯的那个人。
他去哪里?为什么那么急?他都不知道。他驶向什么地方?肯定是阿拉斯,可能他还会去其他的地方。他感觉到这点的时候,就不禁哆嗦起来。他消失在黑夜里。有什么东西推动着他,拖着他。没有人能说出来,他心里是怎样想的,可是以后人们都会了解的。走到这种,谁一辈子不曾有过这么一次,在渺茫的幽窟里行走呢?况且,他根本就没有下定什么决心,他心里的一切活动都不是确定的。为什么到阿拉斯去呢?他心中不断重复着那番话:不论结果怎样,去亲自看一下,亲自裁决一下那件事,绝没有什么害处——不通过观察研究,就做不出什么决定。总之,一旦看到那个尚马蒂厄,可能他的良心就能轻松下来。唉!真无法想象——沙威所有猜想与怀疑,都集中于那个尚马蒂厄身上,去一趟绝对没有一点儿危险。那一时间当然很不幸,可是他会平安无事的——无论命运多险恶,他要自己来做命运的主人。说来说去,他实际上根本就不喜欢去阿拉斯。
他一边思前想后一边扬鞭催马。马车在前进,他却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后退。
天快亮时,他已经来到了旷野里。他看了看发白的天际。但是,那些寒冷的景物由面前经过,他却看不到。树木与山丘的这些黑影,在他浑然不觉中、给他增加了一种无可言喻的黯淡和凄凉。每路过一座坐落在路边的孤零零的房子,他心中总说一句:“那里肯定有人还在**睡觉。”马蹄声、辔头的铃声与轮子的声音,合成温柔乏味的声响,快乐的人听起来很动听,而痛苦的人听起来却感到无比凄凉。驶到埃斯丹时,他在一个客栈门口停下来,打算让马休息一下,喂点儿燕麦饲料。那马正如斯克弗菜尔所讲的,是布洛内种的小马,两个钟头走了五法里,臀部都没冒一滴汗珠。
他仍然坐在车上。马房伙计拿来饲料,又突然蹲下身去查看左边的车轮。
“您这样还打算走很远的路吗?”那人问道。
他似乎仍没有摆脱梦境,回答说:“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