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看这个拳头,”他又接着说,“您不觉得它揪住这领子是不打算放掉的?是的!良心,同样也是另外的一种拳头!先生,一个人假如想得到幸福,那么就永远都不懂得天职;由于假如懂得了,那么天职就是不留情的。像是由于您懂了而处罚你;其实根本不是那样的,它因为这个而报答你,把你放到了地狱当中,让你感觉到了上帝就在身边。人刚才尝到剖腹开膛的痛楚,自己就马上和自己也就没有的任何关系了。”
之后,他又以痛苦的语调接着说道:
“彭迈西先生,这并不合乎情理,我是一个诚实的人。我在您眼里贬低自己,才能在自己眼里抬高自己。这种事情我早已遇到过一次,但是没有这种痛苦,那还算什么。对啊,一个诚实的人。假如因为我的过失,您依旧尊敬我,那么我就不算是一个诚实的人了。目前,您看不起我,我才算诚实呢,我的命运注定了只能得到骗来的尊重,这种尊重使我内心自卑,并徒增内疚,因此要我自尊,就得受别人的蔑视。我是个不违反良心的苦役犯。我明白,这不怎么让人相信。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事实就是这样啊。我跟自己的承诺,正是要说话算数。一些相遇把我们拴住,一些偶然事件使我们负起责任。您也看见了,彭迈西先生,我生命当中经历的事情太多了。”
冉阿让又停了一下,用力咽下唾沫,好像他的话里有一种苦的回味,他继续说下去:
“一个人有这种恐怖的经历在身边的时候,就无权去隐瞒人而使别人来共同分担,无权把瘟疫传给别人,无权使别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从他的绝壁往下滑,无权使自己的红帽子[死囚戴红帽子。]去拖累别人,无权暗中使自己的苦难成为别人幸福的拖累。自己带着肉眼看不见得痈疽,暗地里靠近并且碰触旁人,这样的行为多么的卑鄙啊。福什勒旺把他的姓名借给我也无济于事,我还是没有权利可以使用;他能够给我,但是我不能够占有。一个名字的意义,正是代表他本人。您看一看,先生,我尽管是农民,但是还动脑筋,读过一些书的,而且是懂事理的。您也看见了,我表达的意义还算是得体。我是自己一个人学来的。确实,骗取其中的一个名字,然后把它据为己用,这是不诚实的。字母也像是钱包或者怀表那样的能够被盗。签一个有血肉之躯的假名字,制作一串生命的假钥匙,撬开房门之后潜入诚实人家里面,始终都不能直视别人。只能够斜着眼睛偷看,从心中觉得自己卑鄙,不能这样!我宁愿受苦,或者流血,或者大哭,或者用指甲抓破肉上的皮,每天晚上都惶恐不安,而且顿足捶胸,吞噬自己全部的心灵。这就是这所有的原因,我过来把这件事跟您说。就像是您说的一样的,打心眼儿里面情愿这样做的。”
他气喘吁吁起来,接着又说了最后一句话:
“从前,是因为生存,我偷过一个面包;现在,因为生存,我不希望盗用一个名字。”
“因为生存!”马吕斯打断了他的话说,“您不需要这个名字了?为了活命?”
“啊!我明白自己要说的意思。”冉阿让答道,他慢慢地连续好几次抬起头然后又垂了下去。
一会儿沉默。两个人全部都默然无语,大家全部都沉浸在思想的最深的地方。马吕斯坐在桌前,弯曲着其中的一根指头支着嘴角;冉阿让则来来回回地走,到了后来在一面镜子前面站住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没有看见自己在镜子里面的影子,就像是在回答心目当中的推论,说道:
“只是现在我才如释重负!’,
他又接着走,到达了客厅的另外的一头,回头时候留意到马吕斯在注视着他走路,便用没法言喻的一种语调对他说:
“我走路有点儿拖步子,现今您明白是为什么了。”
接着,他整个身体转向马吕斯:
“现今,先生,您能够想象一下:我没有说任何的话,依旧只是福什勒旺先生,我来您家里居住,变成是你们家的人,睡觉在我的那个卧室里面,早晨,穿着拖鞋和大家一起来用早餐,晚上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去看戏,我陪着彭迈西夫人去杜伊勒里宫花园和王宫广场散散步,我们在一起,您觉得我和你们是一个类型的人,可是有那么的一天,我在这儿,你们也在,我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的,突然之间,你们听见了一个人叫这一个名字:冉阿让!接着,警察这一只恐怖的手从黑暗当中伸出,突然一下子扯掉我的假面具!”
他又沉默不语了。马吕斯战栗着站起身来。冉阿让又继续说了一句:’
“您觉得怎么样?”
马吕斯沉默不言。
冉阿让继续又说:
“您现在明白了,我没有保持沉默是很对的。那么好了,我祝愿你们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就像是住在天堂里一样,做一对天堂里的天使,在明媚灿烂的阳光下面生活,就对这个感到知足吧,不要去管一个不幸的受苦人用什么办法开诚布公,履行职责。站在您跟前的,先生,是一个悲惨的人。”
马吕斯缓慢地走过客厅,到达了冉阿让身旁,并且向他伸过手去。
冉阿让却没有伸出手,仅仅只是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吕斯觉得好像握着一只像大理石一样的手。‘
“我的外祖父有许多的朋友,”马吕斯说,“我想尽办法使您得到赦免。”
“没有必要,”冉阿让说道,“其余的人都觉得我已经死了,这就可以了。死人就不可能受到监视了,让人觉得在慢慢地溃烂。死了,等于是赦免了。”
他把手从马吕斯的手中收回来,用一种凛然而且不可侵犯的神态说了一句:
“此外,尽到我自己的天职,这就是我应当向它呼救的朋友。我只是求一样赦免,就是我自己良心上对于我自己的赦免。”
这时候,客厅另外的一头的那扇门慢慢地开了一半,科赛特的头露出来了。只能够看见她那一张可爱的脸,头发乱蓬蓬得但是很好看,眼皮还带着一些浓浓的睡意。她装扮一个小鸟从巢中间伸出头的动作,先看了一下丈夫,又看了一下冉阿让,那美丽的笑就像是从玫瑰花心里面飘散出来的一般,她对他们高声说:
“打个赌试一下,你们肯定是在谈论政治!真是傻;不和我在一起。”
冉阿让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科赛特!……”马吕斯吞吞吐吐地说。他然后又住了口,他们就像是两个有罪的人。
科赛特却非常的高兴,还在一直来来回回地看着他们俩,她眼中闪耀着一种天堂里射出来的光亮。
“你们被我现场抓住了,”科赛特说道,“刚才我从门外听见我父亲福什勒旺说:‘什么良心……什么尽他自己的职责……’这就是政治啊,我可是不想听。总是不该第二天就谈论政治,这不公平啊。”
“你弄错了,科赛特,”马吕斯说,“我们在讨论生意上的事情。我们在讨论你那六十万法郎,放在哪里才是最好的……”
“不仅仅是这些,”科赛特把他的话打断了,“我到这里来了。要我来在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