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纳迪婆娘照常走到餐厅那一头,去她丈夫呆的地方,“为灵魂减轻负担”。“老畜生!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送给她娃娃一个价值四十法郎的娃娃!难道等一会儿他就像对贝里公爵夫人一样把她称为‘陛下’了!这合理吗?这个老家伙,真的发疯了吧?”
“为什么?这非常简单!”泰纳迪回答说,“他高兴就行!他有这个权利。一个客人,只要能交钱,做什么事都无妨。你何必管闲事儿,总之他有的是钱!”
主人的言谈和客栈老板的推论,都不容反驳。
那人将胳膊支在餐桌上,又陷入了沉思中。同时,另外那些客人不再歌唱了。他们带着尊敬而又畏惧的心情,从远处端详他。此人花钱如此大方,这个人一定是个可敬的人,我们惹不起。
过了几个钟头。喝酒的人也已经离开了,酒店也关了门。可是,那个外来人却一直坐在那里。从科赛特走了以后,他就一言不发。只有泰纳迪夫妇还呆在厅堂里。“他想这样过夜吗?”泰纳迪婆娘小声说了一句。凌晨两点的钟声敲过,她感觉自己确实是支撑不住了,说:“我要睡觉去了,你自己想办法怎么办吧。”她的丈夫燃起一支蜡烛,读起《法兰西邮报》来。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钟头。客栈老板将《法兰西邮报》最少念了三遍,那个外乡人还是没动。泰纳迪一会儿扭动身子,做出各种声响,那个人却一动不动。“他是不是睡着了?”泰纳迪心想。终于泰纳迪摘掉软帽,走到近前,壮起胆量问:
“先生不去休息吗?”
他认为,“休息”则给人一种招待的感觉,而且可以使第二天的账单数字增大。一个“睡觉”的客房值二十苏,一个“休息”的客房却要你二十法郎。
“是啊!”那个陌生人说,“您说得没错。您的马棚在什么地方呢?”
“先生,”泰纳迪笑了笑,说道,“我领您去,先生。”-
他拿着蜡烛,那人则拿着包袱和棍子,两个人一起走入二楼的一个非常豪华的房间里。“这是哪儿?”客人问。
“这是我们结婚时的新房,”客栈老板答道,“我同妻子住另一个房间。”
“我觉得还是睡马棚好。”那人坦率地说。
泰纳迪只当没有听到。
他点起炉子上的一对新蜡烛,炉火也燃得非常旺盛。
炉子上的玻璃罩中有一顶银丝橙花女帽。
“这是什么东西?”那个人又问。
“先生,”泰纳迪回答说,“这是我妻子结婚时的帽子o”
客人望着这个东西,那目光仿佛在说:那个怪物也做过处女!
事实上,在泰纳迪租这座破屋开店之前,这个房间就是这样布置的。
当客人回转过头来时,店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准备等到明天早上大胆地敲诈一番。
客栈老板返回房里。他老婆躺下了,不过还醒着,一听见丈夫的脚步声,她就转过身来告诉他说:
“我告诉你,明天我要将科赛特逐出门去。”
泰纳迪冷冰冰地回答道:“你急什么!”
他们再也没有可谈的了,几分钟以后就熄灭了蜡烛。
那个客人坐进了扶手椅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脱掉鞋子,拿起一支蜡烛,打开门走出屋子,四面张望了一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走到了楼梯口,听到有孩子呼吸的极其微弱的声音,于是就循着声音走去,来到一间三角形的屋子里——其实是楼梯下面的空间。里面到处都是破筐,满是尘土和蜘蛛网,当中搁着一张床。一块窟窿里露出草来的褥子,和破被子。全都铺在方砖地面上。科赛特此刻就睡在这张**。
那个人望着她。
科赛特睡得正甜。她和衣而睡以此抵御寒冷。
她抱着的娃娃瞪着一双圆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亮光。她不时深深地叹一口气,胳膊又使劲抱住娃娃。她的床前只有一只木鞋。
在破屋一旁,有一道打开着的屋门。那个外来人走了进去。里面还有一道玻璃门,透过玻璃门中能看到一对整洁的小床,上边睡的是阿兹玛和埃蓬尼。后边露出没有挂帐子的柳条摇篮,里面睡的是哭了一整夜的小男孩。外来人猜测这个房间肯定和泰纳迪夫妇的寝室相通。他刚想退出去时,突然瞧见一个炉子。这个壁炉中没火,可是那位客人却发现了大小不一样的两只漂亮的小鞋,他这才想到每到圣诞节那天,孩子们总是把鞋放在壁炉里,以便让好心的仙女趁黑夜把闪闪发光的礼物放到鞋里。埃蓬尼和阿兹玛当然不会错失良机,分别把一只鞋放到了壁炉里。
那旅客弯下腰。
仙女,就是她们的母亲,已经在鞋子里分别放有一枚十苏的明晃晃的、全新的硬币。
那个人准备离开,忽然又看到炉膛中最远的角落里还有一件东西,特意看了一眼,才看清是一只最粗陋的已经开裂,满是灰尘和干泥巴的木鞋,那是科赛特穿的。科赛特带着令人感动的自信,每年失望却永不灰心,她也把木鞋放到壁炉里。一个孩子虽然一次次地碰壁,却依然抱着希望。
这只木鞋中什么都没有。
那个客人把一枚金币放到了科赛特的木鞋中。
接着,他溜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九泰纳迪的手段
翌日清晨,离天亮最少还有两个钟头,泰纳迪在桌上为那个穿黄衣的客人虚构账单。
那婆娘站在一边看着他写。一个人是仔细考虑,另一个则钦佩无比。一个人一旦抱着这种虔敬的心态,就能够从人类智慧中发现一种奇迹诞生并且使之发扬光大。屋里能听到一种声音,那就是云雀在扫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