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鲁人身善织屦①,妻善织缟②,而欲徙于越。或谓之曰:“子必穷矣。”鲁人曰:“何也·”曰:“屦为履之也,而越人跣行③;缟为冠之也,而越人被发。以子之所长,游于不用之国,欲使无穷,其可得乎·”
陈轸贵于魏王④,惠子曰:“必善事左右。夫杨,横树之即生,倒树之即生,折而树之又生。然使十人树之而一人拔之,则毋生杨矣。至以十人之众,树易生之物,而不胜一人者,何也·树之难而去之易也。子虽工⑤自树于王,而欲去子者众,子必危矣。”
【注释】
①屦(jǜ):草鞋或麻鞋。
②缟:生绢,可以制帽。
③跣(xiǎn)行:光着脚走路。
④陈轸(zhěn):战国时人。纵横家。魏王:指魏惠王。
⑤工:长于,善于。
【译文】
鲁国有一个人,自己善于编草鞋麻鞋,他的妻子善于织生绢,他想搬到越国去住。有人对他说:“你到越国去肯定会穷困的。”这个鲁国人说:“为什么呢·”那个人说:“鞋子是用来穿的,而越国的人光着脚走路;生绢是用来做帽子的,可是越国的人都披着长发,不戴帽子。凭借你们擅长的技能,迁移到用不着它的国家去,想不受穷困,那怎么可能呢·”
陈轸受到魏惠王的器重。惠施对陈轸说:“您一定要好好巴结君王身边的人。一棵杨树,横过来种能活,倒着种也能活,折断了种还能活。但是如果让十个人来种,而一个人拔,那杨树也就种不活了。十个人的众多力量,去种这容易成活的杨树,却抵不住一个人的拔,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种树艰难而拔树容易啊。你虽然善于在君王面前树立自己的形象,但如杲想要除掉你的人太多,您肯定就危险了。”
【原文】
鲁季孙新弑其君,吴起仕焉。或谓起曰:“夫死者,始死而血,已血而衄①。已衄而灰,已灰而土。及其土也,无可为者矣。今季孙乃始血,其毋乃未可知也。”吴起因去之晋。
隰斯弥见田成子,田成子与登台四望。三面皆畅,南望,隰子家之树蔽之。田成子亦不言。隰子归,使人伐之。斧离数创,隰子止之。其相室曰:“何变之数也?”隰子曰:“古者有谚曰:‘知渊中之鱼者不祥。’夫田子将有大事,而我示之知微,我必危矣。不伐树,未有罪也;知人之所不言,其罪大矣。”乃不伐也。
杨子过于宋东之逆旅。有妾二人,其恶者贵,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之父答曰:“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谓弟子曰:“行贤而去自贤之心,焉往而不美?”
卫人嫁其子而教之曰:“必私积聚。为人妇而出,常也;其成居,幸也。”其子因私积聚,其姑以为多私而出之。其子所以反者,倍其所以嫁。其父不自罪于教子非也,而自知其益富,今人臣之处官者,皆是类也。
【注释】
①衄:《晋书》:“未战而退,先自摧衄,亦古之所忌。”这里用为萎缩之意。
【译文】
鲁国的季孙刚杀掉他的君主,吴起就到他那里去做官。有人对吴起说:“被杀的人,刚死的时候流血,血流完了就开始萎缩。皮肉萎缩完了就开始化成灰,开始化成灰了,就变成了泥土。到变成泥土了,就没有什么作为了。如今季孙就象开始流血,其结果是不可以知道的吧。”吴起因此去到晋国。
隰斯弥去见田成子,田成子和他一起登上高台向四面眺望。三面都通畅无阻,向南望去,隰斯弥家的树林却把远方遮住了。田成子也不说什么话。隰斯弥回到家中,派人砍伐树木。斧头刚砍出几个伤口,隰斯弥就阻止了砍树的人。他的管家说:“为什么变得这样快呢?”隰斯弥说:“古时候有句谚语说:‘知道深渊里有鱼是不吉祥的。’那田成子将要干一番改朝换代的大事,而我却向他显示出我知道这其中的微妙,这样我就危险了。不伐树,没有什么罪过;知道了别人不想说出来的事情,那罪过就大了。”于是就不砍树了。
杨先生走过宋国东部的一个旅馆。旅馆的老板有两个小老婆,其中长得丑陋的被器重,长得漂亮的被看不起。杨先生问其中的缘故,旅馆的老板回答说:“长得漂亮的自以为很美,但我不觉得她美;长得丑恶的自以为很丑陋,但我不觉得她丑陋。”杨先生对弟子们说:“自己的行为很贤能而又能去掉自以为贤能的想法,到哪里不受到赞美呢?”
有个卫国人嫁自己的女儿时教育她说:“一定要私下里积蓄。做人家的妻子而被休了赶出门,是常有的事;那成功地住下去的,是侥幸的事。”他的女儿因此便私下里积蓄,她的婆婆觉得她多积私房钱而把她休了。这个卫国人的女儿返回娘家带回的私房钱,比她出嫁时的花费还要多一倍。她的父亲不怪罪自己在教育女儿方面教得不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富裕,如今身居官职的臣子,都是这一类人。
【原文】
鲁丹三说中山之君而不受也,因散五十金事其左右。复见,未语,而君与之食。鲁丹出,而不反舍,遂去中山。其御曰:“反见,乃始善我,何故去之?”鲁丹曰:“夫以人言善我,必以人言罪我。”未出境,而公子恶之曰:“为赵来间①中山。”君因索而罪之。
【注释】
①间:《国语·晋语一》:“且夫间父之爱而嘉其贶,有不忠焉。”《论语·先进》:“孝哉闵子骞,人不间於其父母昆弟之言。”《韩非子·说难》:“故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矣。”《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谗人间之。”这里用为挑拔、离间之意。
【译文】
鲁丹三次去游说中山国君主都没有被接受,因而分发了五十金黄金去奉承中山君的左右侍从。然后得到面见中山君,还没有说话:中山君就招待他吃饭。鲁丹出来后,不回旅馆,马上就离开了中山国。他的车夫说:“这一次得见,才开始对我们好,为什么就要离开呢?”鲁丹说:“因为别人的话善待我,必然也会因为别人的话加罪于我。”他们还没有走出中山国,而公子就诽谤他说:“鲁丹是为赵国来挑拔、离间中山国的。”中山君因此而搜捕想惩处他。
【原文】
田伯鼎好士而存其君,白公好士而乱荆。其好士则同,其所以为则异。公孙友自刖①而尊百里,竖刁自宫②而謟③桓公。其自刑则同,其所以自刑之为则异。慧子曰:“狂者东走,逐者亦东走。其东走则同,其所以东走之为则异。故曰:‘同事之人,不可不审察也’。”
【注释】
①刖:《易·困·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古代削足之刑。
②宫:古代五刑之一。《书·吕刑》:“宫辟疑赦。”《韩非子·二柄》:“齐桓公妒外而好内,故竖刁自宫以治内。”汉司马迁《报任安书》:“诟莫大于宫刑。”这里用为阉割男子**之意。
③謟:这里用为隐瞒之意。
【译文】
田伯鼎喜好读书人而保全了他的君主,白公胜喜好读书人而搅乱了楚国。他们喜好读书人是相同的,但他们使用读书人的办法不同。公孙友砍掉自己的脚而尊重百里奚,竖刁割掉自己的睾丸而隐瞒齐桓公。他们给自己用刑是相同的,但之所以用刑的目的是不同的。慧子说:“发狂的人向东跑,追逐他的人也向东跑,向东跑是相同的,但他们向东跑的目的不同。所以说:‘对于做同样事情的人,不可以不审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