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二十七号,”克里克尔先生带着惋惜的样子赞赏着他,好像他是受人冤枉似的说,“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我是很谦卑的,上帝教导我们如此,先生!”尤利亚·希普回答说。
“而你正是这样做的,二十七号。”克里克尔先生说。就在这时,另一位绅士极其焦急地插嘴问道,“你身体上是否有不舒服的地方?”
“很舒服,谢谢你,先生!”尤利亚·希普眼望着不知空中的哪个方向说,“这儿比我以前在外面时,要舒服多了。因为现在我认识到自己那时候都干了些什么蠢事了,先生。这就是使我感到舒服的原因。”,好几位绅士听了他的话后都觉得深受感动。这时第三个提问的人,硬挤到前面,极富感情地问道,“你觉得这儿的牛肉的味道怎么样?”
“谢谢你,先生,”尤利亚向发话的方向貌似恭敬其实鄙夷的瞥了一眼,说,“说实话,昨天的牛肉不太合我的口味,肉质老了点;不过,由于我干了很多蠢事,我的义务就是忍受现在的一切惩罚,先生们,”尤利亚带着温顺的微笑,朝四周扫了一眼,说。“我应该毫无怨言地忍受这种后果。”
面对可亲可敬的对二十七号这种神圣的心境,人群中发出一阵叽叽咕咕的低语声,表示对此深感满意,紧接着就对承包伙食的商人大为愤慨起来,因为他惹得二十七号抱怨了(这时克里克尔先生连忙掏出一个记事本,将这一抱怨记上);二十七号沉默地站在我们的正中间,习惯性的等待叽叽咕咕的低语声平息下来,那模样好像自以为他是博物馆里一件应该受到高度夸赞的最有价值的展品。克里克尔先生对此情景也大为得意,为了让我们这些孤陋寡闻的外行新手,同时开开眼界,他下令把二十八号也放出来让大家参观学习一下。
如果说我之前已经大大吃过一惊了,当利提摩先生读着一本劝善书,像圣人一样走出来时,我只能说这世界上确实有着我这么简单的头脑想象不出来的奇迹!
“二十八号,”一位戴眼镜的绅士说,这位先生此前还一直没有开过口,“我的好朋友,上星期你曾抱怨说,可可煮得不好。现在他们对此是否有所改善呢?”
“我向你致以衷心的感谢,先生,”利提摩先生说,“现在他们做得已经好得多了。不过假如允许的话,我想冒昧地说一句,先生,我觉得掺在可可里的牛奶好像不太新鲜纯正。不过我知道,先生,如今伦敦卖的真正的纯牛奶,是很难搞到的,那些贩子们总是朝里头加水作假。”这幅情景实在很可笑,看起来这位戴眼镜的绅士是二十八号忠诚的支持者,跟克里克尔先生支持二十七号一样,他们各自都把自己的人当作手中的法宝在互相对抗呢。
“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二十八号?”戴眼镜的提问者继续问道。
“我谢谢你啦,先生,”利提摩先生回答说,“现在我已认识到自己干的蠢事了,先生。我一想到我从前那些伙伴的罪孽,心里就非常不安,先生;我希望能够因为我的虔诚的缘故,上帝会宽恕他们的,我完全信赖我们的上帝。”
“你自己很快活吗?”发问者说,并连连点头,表示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再也别的更让我感激的了,先生,”利提摩先生回答说,“我十分快活。”
“要是现在你心里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发问者说,“要是有的话,就尽情说出来吧,二十八号。”
“先生,”利提摩先生低垂着眼皮说,“如果我的眼神还不是那么昏昧的话,我想这儿有一位以前就跟我认识的先生。我主要是想让这位先生知道一下,先生,我过去干的那些蠢事,完全是由于我在伺候那班青年人时,过的是一种不动脑子,任凭着他们把我引上我无力反抗的歧途,我希望这对他也许是有益处的。我希望这位先生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引以为戒,先生,请不要怪罪我的冒昧直言,我说这话完全是为了他好。我已经认识到我自己过去干了蠢事。我希望,一切坏事和罪恶虽然于他也有一份,不过我想他也知道悔过了。”听了这话,有几位绅士不约而同的都用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方,好像刚刚走进教堂,接受了神圣的洗礼似的。
“这话也将为你自己在上帝面前增加荣耀,二十八号,”那位发问者回答说,“我料到你会这么说的。你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的吗?”
“先生,”利提摩先生说时稍微抬了抬眉毛,但是始终没抬眼睛,“从前有个差点走上了堕落**的歧途年轻女人,我曾竭力想把她拯救出来,先生,但是最终我不幸的失败了。现在我请求这位绅士,如果他办得到的话,请代我转告那位年轻女人,就说我宽恕她对我干的坏事了;另外我也劝她悔过——要是这位绅士肯帮忙,替我转告的话。”
“你提到的这位绅士,我深信不疑,二十八号,”发问者回答说,“要是他听了你这番如此得体的话,一定也会像我们大家一样,深深感动的。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再耽搁你的时间了。”
“感激不尽,先生,”利提摩先生说,“先生们,希望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也能看到你们的罪恶,并加以改正。最后,我祝诸位日安!”
说完这话,二十八号和尤利亚迅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就各自退进了囚室;我确信他们已经通过某种媒介传递过消息了,因为很显然他们互相之间并不是完全陌生。人群在囚室的门关上后又叽叽咕咕地低语起来,他们一致认为二十八号是个最体面的人,也是个出色的人物。
“行啦,二十七号,”克里克尔先生带着他的人走上空出的舞台,说,“你有没有什么事想托人替你办的?要是有,就说出来吧。”
“我只想谦卑地请求,先生,”尤利亚扭动着他那恶毒的脑袋说,“允许我再给我母亲写信。”
“当然允许。”克里克尔先生说。
“谢谢你,先生!我很为我母亲担心。我怕身体不好或者正处于危险之中。”
人群中这时有人冒失地问,令堂是处于何种危险之中?不过这番好意却招来了一声愤慨的低语:“嘘!”
“我指的是永久的安全,先生,”尤利亚向发问的方向扭动着身子说,“我希望我母亲也能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向上帝忏悔。要是我不到这儿来,我就永远达不到现在这种境界。所以为着我母亲的境界着想,我希望我母亲也能到这儿来。不管是谁,要是被抓住,送到这儿来,对他们都有好处。”这种情感使在场的人个个都感到满意——我想,比起那天之后发生的任何事,这件事不容置疑的能成为最有价值的谈资。
“来这儿以前,”尤利亚说,说时朝我们偷偷瞥了一眼,那眼神藏着危险的神气,意思好像说他就要把我们所属的外面这个世界彻底摧毁,如果现在他能做到的话,“我净干些蠢事。不过现在我认识到我干的蠢事了。罪恶充斥着外面的世界。像我母亲的身上,就有着许多罪恶。除了这个地方是诚心诚意的向上帝忏悔之外,世界上的别的地方已经没有干净清白的了。”
“你已经改头换面了?”克里克尔先生说。
“哦,是的,先生!',这位前途有望的悔罪者说。
“要是你出去了,你不会重新堕落吧?”另一个问道。
“哎呀呀,不会的,先生!”
“行啦!”克里克尔先生说,“我对你的表现很放心。你已见过科波菲先生了,二十七号。你还想跟他说点什么吗?”
“你在我来这儿并发生改变以前很久就认识我了,科波菲先生,”尤利亚厌恶地看着我说;即便在他尤利亚的脸上,我也从来没有见过那副恶毒的样子,“当年我虽干了一些蠢事,但在骄傲人中间我是卑贱的,在粗暴人中间我是驯服的,那时候我们就已经彼此熟识了——我就在你的粗暴中驯服过,科波菲先生。有一次,你打了我一个耳光,你应该记得的。”大家都对他表示同情,且其中有几个人冲我怒目而视。
“不过我已经宽恕你了,科波菲先生,”尤利亚说,这句话简直是最邪恶、最刻毒的对比,这个无耻的囚徒拿自己宽恕人的天性为题和这群无知的绅士大开玩笑,我都不想描述这番场景,“那是因为我能宽恕每一个人。心怀恶意和我的身份是不相称的。既然我宽宏大量地宽恕了你,希望你今后也能好好控制自己的感情。你遭受了一场灾难,不过我希望那能帮助你悔过。还有我希望威先生和威小姐也能悔过,所有那一伙满身罪孽的人都能悔过。最好的建议是你们都能到这儿来。我能给你的,科波菲先生,以及给你们诸位先生的最美好祝愿,就是希望你们也能心悦诚服的接受审判,自己走进这个忏悔自己罪过的地方来。我想起我过去干的那些蠢事,以及我现在的心境,我敢肯定,这儿对你们来说是最好的地方。我怜悯所有没有被送到这儿来的人!”说完这番话,这个骗子就在大家异口同声的赞美声中溜回了自己的囚室;他囚室的门锁上后,我和特拉德尔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很想问一下,鉴于这种悔罪方式的一大特点,这两个家伙到底犯了什么案,才被关到这儿来的。我向两个狱卒询问,可是这似乎是他们最不愿谈起的事情。从他们脸上某些隐约的迹象,我推测他们清楚地知道这套煞有介事的把戏的实情,于是我就把自己的问题悄悄地向他们中的一个提了出来。
“你知道吗?”我们沿着过道走时,我问道,“二十七号最后干的一件‘蠢事’是什么重罪?”回答是一起银行案。
“是诈骗英格兰银行吗?”我问道。“是的,先生。主要是诈骗钱财,伪造文件,合谋作案。那是一个诈骗一宗巨款的周密计划。他还有另外几个同伙。是他指使那几个人去干的。二十七号是那伙人中最狡猾的家伙,虽然开始对他判的是终身流放,不过差一点就使自己安然无事了;银行差一点没能抓住他的尾巴——只是差一点。不过好在最后他没能完全逃脱。”
“那么二十八号呢?”
“二十八号嘛,”向我透露消息的那个狱卒说,他说话时一直压低声音,唯恐别人听见他这样无法无天地谈论那两位清白无辜的大好人,他还时不时地往回看,以防被克里克尔先生和其他人听见,“二十八号(也是流放)原来找了份当听差的差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抢走了主人至少价值二百五十镑的财物,就在他们要去国外的头天晚上。他这个案子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他是被一个小矮子抓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