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第一个来上班的。
我便在我那阴暗的角落里坐下,抬头望着对面烟囱管帽上的太阳光,心里涌现着朵拉音容笑貌,直到曲须卷发的斯潘洛先生走了进来。
“你还好吗,科波菲尔?”他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呢!”
“天气好极了,先生,”我说,“你出庭以前,可以抽出一点时间来,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完全可以,”他说,“到我的屋里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屋。他开始穿上袍子,还在挂在小套间门里面的镜子前,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
“说来很难过,”我说,“我姨奶奶给我带来相当不幸的消息。”
“真的!”他说,“哦,上帝!我希望,不会是中风吧?”
“跟她的身体状况无关,先生,”我回答说,“她遭到了重大的损失。实际上,她的财产已经所剩无几了。”
“你这番话,可真让人震撼,科波菲尔!”斯潘洛先生说。
我摇了摇头。“真的,先生,”我说,“她的处境跟以往完全不同了。所以我想问一问,是否可以允许我解除我的学徒合同?”——看到他漠然的神情,我心存警觉,便急中生智,加了一句,“从我们的角度看,当然要损失一部分学费了。”
我对斯潘洛先生提出这一要求,谁也不知道我会遭受多大的损失。
这也许就等于求他开恩,流放我,永远离开朵拉。
“你是说要求解除你的合同,科波菲尔?解除合同?”
我态度坚决地对他解释说,我别无选择,除非我自己去谋生,否则我真不知道今后我的生活所需打哪儿来。我说,我并不是担心自己的未来——关于这一点,我特别作了强调,仿佛要对他暗示,将来我一定仍有资格做他的女婿——不过,在目前,我不得不全靠自己
“科波菲尔,听了你的话,我非常难过,”斯潘洛先生说,“非常难过。不过,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解除合同可不是一件寻常的事。这不合乎我们这一行的程序。决不能随随便便开这种先例,这不合适。决不合适。同时——”
“你太好了,先生。”我低声说,巴望他会让步。
“这不算什么,你不用道谢,”斯潘洛先生说,“同时,我要强调的是,要是我自己能作主,没人缚住我的手脚——要是我没有一个合伙人——乔金斯先生——”
我的希望一下子成为泡影,但是我还要再做一次垂死挣扎。
“先生,”我说,“要是我向乔金斯先生提出这个要求,那你认为——”
斯潘洛先生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科波菲尔,”他回答说,
“老天爷是不会让我去冤枉任何人,特别是乔金斯先生的。不过,我很了解我这位伙伴的性格,科波菲尔。乔金斯先生绝对不会答应这种特殊性质的要求的。要使乔金斯先生脱离常轨,是十分困难的。想必你也是了解他那个人的。”
说实话,我根本不了解他这个人。
只知道,这个事务所原本是他一个人的,现在他独自一人住在蒙塔古广场附近一座早该油漆的屋子里。他每天早来晚归;好像从来没有跟人商量过个什么事;楼上有他的一个又小又暗的窝儿,那儿从不办理什么业务;他的桌子上铺着一块厚纸板做的垫板,据说已经有二十年了,又旧又黄,但上面没有一丝的墨迹。
“我去跟他提一提,你会反对吗,先生?”
“决不反对,”斯潘洛先生说,“不过,我了解桥金斯先生的脾性,科波菲尔。他要是不是那种人就好了,我总是同意你的见解。不过,要是你认为值得跟乔金斯先生提一提,我也没有任何意见。”
斯潘洛先生答应了,还跟我热情地握了握手。
既然他准许了,我就要充分利用这个机会。于是呆呆地便坐在那儿,心里想着朵拉,眼睛看着烟囱管帽上的阳光渐渐下移到对面房子的墙上,一直等到乔金斯先生进来。
于是我便上他的房间。很显然,我的出现,把他给吓了一大跳。
“进来,科波菲尔先生,”乔金斯先生说,“进来!”
我进去坐下,把我先前对乔金斯先生说的情况又重复了一遍。乔金斯先生绝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可怕,他是个身材高大、性格温和、脸净无须的六十来岁老人。他鼻烟吸得极多,因而博士院里有种传说,说他主要靠这种兴奋剂为生,也许在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多少空间盛放其他东西了。“你这件事一定跟斯潘洛先生说过了吧,我想?”乔金斯先生非常局促不安地听完我的话,然后说。
我回答说,是的,同时告诉他,斯潘洛先生要我前来跟他说一声。
“他说我一定会不同意吧?”乔金斯先生说。
我承认,斯潘洛先生认为,他很可能不会同意。
“对不起,科波菲尔先生,我得说,我不能赞同你的观点,”乔金斯先生神情紧张地说,“实际上是——不过,请你原谅,我预先跟银行约好了,必须要去一趟。”
他一面说,一面急匆匆地站了起来,要出门。这时我大胆地说,那么,这件事就没有一点余地了吗。
“没有办法!”乔金斯先生在门口站住,摇着头说,“嗯,没有办法!我不同意,这你知道。”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匆匆走了出去。“你应该知道,科波菲尔先生,”他又局促不安地回过头来往门内看着,补充说,“如果斯潘洛先生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