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儿呢!”我说。
“对了!”
信是裴果提写的——字写得比平常更难辨认,也很简短。信中告诉我她丈夫的病已经没有希望了,还隐约提到,说到比以前“手头更紧”了,要好好照顾他也不行了。信中只字未提她自己如何辛劳,如何日夜看护,倒是把他大肆赞扬了一番。信写得简单明了,毫无造作之情,朴实而又亲切,我知道这是她的亲笔信。信的最后是“问候我永远疼爱的人”——这指的是我。
在我努力的辨认这封信上的字的是很,斯蒂福一直在吃吃喝喝,也没有停下来。
“这件事太不幸了,”看我读完信后,他说道,“不过,太阳每天都要下山,每分钟也都会有人死去。大家的命运都是一样的,我们不应该为这大惊小怪。要是你听到那不分贫富贵贱、一视同仁的脚步声[指死神的脚步声。]在什么地方响起,就把握不住自己的命运的话,那世界上的一切都要从我们手里溜走了。这样可不行!我们向前看!路好走的时候就穿平底鞋,必要时还要穿上防滑靴。但是我们得永远向前冲!冲过这一切的障碍,就能赢得比赛的胜利!”
“你已经开始参加的比赛呀!”他说,“永远向前冲!”
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他说完后,沉默了一会,把漂亮的脑袋稍微向后仰起,手里举着酒杯,看着我。这时我注意到,虽然他的脸色红润,还略微带着海风吹拂的清新气息,但上面有我没有见过的新的的痕迹,仿佛他一直在压抑着某种情感,这种感情一旦被激起时,就会热烈地在他身上表现出来。我刚想对他这种一有想法,就不顾一切拼命追求的习性——比如说跟凶险的海浪搏斗,向恶劣的天气挑战——进行劝说,可是我的心思却一下子又转回到正在谈论的话题上,我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斯蒂福,”我说,“要是你有兴趣听——”
“我的兴致正高着哩,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他说着,就从餐桌那里转移到火炉旁。
“那我就说啦,斯蒂福。我想去乡下看看我的老保姆。我去了虽然不能给她什么好处,也许对她也没有什么实际的帮助,不过她那么疼我,我就想去看看她,我想我这么做对她来说,也许有点作用。我这样做了她肯定会非常高兴,觉得这是对她最大的安慰和支持。我相信,像她对我这么好的人,我去看她一趟,根本不费事。要是你是我的话,你会花一天的工夫去看看她吗?”
他坐在那儿,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后,才低声回答说:“好的!去吧。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你刚从那儿回来,”我说,“要是再请你陪我一起去,是不是不大可能?”
“没错,”他回答说,“我今天晚上就要回海格特去。我好久没有见到我母亲了,心里不安啊,因为她那么疼爱她的不肖儿子,总得回报给她一点爱啊——算了!这都是胡说八道呢!——我猜,你打算明天就去,是吗?”说着,他伸出两条胳膊,用手按住我的肩膀。
“是的,我就是这样打算的。”
“那这样吧,后天再去吧。我来这儿,就是来请你到我家里住几天的,可你却急着想要飞到亚茅斯去!”
“你还敢说我飞,斯蒂福,你自己才真像是飞来飞去呢,老是一股脑就乱窜到什么什么人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他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朝我看了一会,才开始说话,他的两手仍按在我的肩上,还摇了我几下。
“好了!你就再过一天再去吧,明天你就委屈地跟我们呆上一天吧。下次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啊。行了!你就过一天再去吧!我要你站在罗莎·达特尔和我之间,好把我们两人能隔开。”
“要是没有我,你们两人会爱得死去活来吗?”
“是的;或者恨的天长地久呢,”斯蒂福笑着说,“管它是什么吧。好了!反正你得后天再去!”
我回到卧室,脱衣服的时候,米考伯先生的信落到了地板上。我这时才想起了这封信,便拆开来读。信是在我们聚餐前的一个半小时写的。我忘了我是否说起过,如果米考伯先生遇到特别大的困难时,他就用法律术语来陈词。他似乎决定这样就能把他的问题全部解决了。
“阁下——因为我不敢称呼你是我亲爱的科波菲尔。
“我应当奉告你,署名的在下业已破产。今日你也许已注意到此人闪烁其词,实乃不愿让你知道此人之窘况;但希望已沉入地平线下,下方署名者已破产。
“此信是在某个人的监督之下(我不能称之为陪伴)写出。此人受雇于某经纪公司,心智已近糊涂。此人已扣押署名者之住所,以追补所欠租金,其扣押物不仅包括本宅长住房客既署名人的各种动产,还包括房客、内院[即内殿法学院,为伦敦四个法学院之一。]荣誉学会会员托马斯·特拉德先生所有财产。
“署名人唇边将溢满愁苦之酒(此乃某不朽诗翁[指莎士比亚,详见《麦克白》第一幕第一场第十一行。]之言),如需再增一滴,便是下列事实:
前言之一托马斯·特拉德先生曾好心承受署名人23镑4先令9便士的期票一张,现已到期,却无法兑现。
不仅如此,就实际而言,署名人之沉重负担,又将因自然规律增加一名弱小受苦者而更重也;此弱小者出世之日——以数字示之——自即日算起,不出六个月。
“上述之言,可以将其视作分外行动,署名人泥首墨面[泥墨撒于面上,表示忏悔或耻辱。],忏悔不已。
威尔金斯·米考伯呈上”
可怜的特拉德!
这时,我终于彻底认识了米考伯先生,也料定他肯定能从挫败中恢复过来;但我夜里还是没睡好,因为担心特拉德,也担心那个住在德文郡的牧师的女儿——她姐妹有十个,她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姑娘,她愿意一直等着特拉德(多不吉利的赞扬啊!)
一直等到她60岁,或者任何想等到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