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说那个也可以借吗?”特拉德若有所思道。
“当然。”
“哦!”特拉德说道。“当然!我非常感激你,科波菲尔;不过——恐怕我已经借给他了。”
“用来作为某种投资的期票上了吗?”我问道。
“不,”特拉德说道。“不是用在那种上面了。今晚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呢。我还以为他有可能会在回家的路上建议用那种呢。我的被拿去做另一种用途了。”
“我希望将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我说道。
“我也希望不会,”特拉德说道,“不过,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因为他前一天还告诉我,说那个肯定会有着落的。会有着落的,米考伯先生就是这么说的。”
这时,米考伯先生抬起头开始朝我们站的地方看,我只好又把我刚才的告诫重复了一遍。特拉德谢了谢我就下去了。可是,当我看到他手托着帽子走到米考伯太太身边好心地扶起她时,我担心他会连骨带皮地被人拖入到金融市场了。
我回到火炉边,半是认真,半是好笑地回想起米考伯先生的为人,以及我们长期以来的联系来。正在这时,我听到一阵急速上楼的脚步声。一开始,我还以为米考伯太太忘记拿走什么东西,让特拉德赶回来取了。可是,脚步声越来越近后,我觉得我的心跳加快,血液也朝我的脸上涌来,因为这是斯蒂福的脚步声。
我从来没有忘记艾妮斯说的话,就像她从来也没有离开过我心里的圣殿——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从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起,我就开始把她放在那里了。可是当斯蒂福一进屋,站在我面前,朝我伸出手的时候,罩在他身上的那些黑暗,一下都变成了光明,我感到惭愧,内疚,因为我还在怀疑这个我衷心热爱和钦佩的人。但是,我对艾妮斯的爱慕并没有减少,依然认为她是我生命中慈祥、温柔的天使。我没有责怪她,只想责备我自己,辜负了斯蒂福的友谊。要是知道怎么做才能补过或者怎么来补过,我一定会对他这样做的。
“嘿,雏菊,老弟,你傻了吗!”斯蒂福笑着说,亲热地握住我的手,然后又轻快地把它们抛开,“你这个锡巴里斯人[锡巴里斯为古希腊城市,在今意大利南部,曾以其富饶和奢靡闻名,毁于公元前510年。西方人习惯称奢靡的人为锡巴里斯人。],又大摆宴席了吧?让我给逮住了。你们这些博士院里的家伙可是伦敦城里最会寻欢作乐的人了,把我们这些朴素老实的牛津人全都打败了!”他神采奕奕地地朝屋子里四下看了个遍,就在我的对面,也就是刚才米考伯太太坐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还拨了拨炉火,好让它烧得更旺。
“我看到你,感到太意外了,”我说,同时怀着最大的热情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刚才几乎连跟你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斯蒂福。”
“哦,像苏格兰人说的那样,看到我,生病的眼睛也会好的,是吗?”斯蒂福回答说,“我也一样,很高兴看到容光焕发的雏菊。你过得怎么样啊,小酒鬼?”
“我很好,”我说,“今天晚上我可没有喝醉,但是我不否认我请了三位客人来家吃饭。”
“我在街上全碰到了他们三个,都在夸你好呢,”斯蒂福说,“不过我不认识那个穿紧身裤的家伙?”
我简短地说了说米考伯先生的一些情况。他看我把这位先生说得如此不高明,不由地笑了,还说一定要认识这个人,他一定得认识认识这个人。
“不过,你猜猜那位朋友是谁?”这回轮到我发问了。
“天知道,”斯蒂福说,“我希望不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我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像那种人。”
“他是特拉德啊!”我得意地说。
“他是谁?”斯蒂福满不在意地问道。
“你不记得特拉德了?在萨伦学堂的时候,跟我们住在同一个房间的那个特拉德?”
“哦,那个家伙啊!”斯蒂福边说,边用拨火棍敲打着炉火最上面的一个煤块,“他还是像从前那样软弱吗?你到底从哪儿把他给找出来的?”
我极力地赞扬了特拉德一番,因为我觉得斯蒂福看不起他。斯蒂福微微点点头,还笑着说,他也很想会会这个老同学,这个家伙从以前开始就表现得很奇怪。说完他就把这话题给岔开了,问我能不能给他一点东西吃。在这短短的谈话当中,他没有那么兴高采烈地随心所欲畅谈,大多数时间都懒懒地坐在那儿,用拨火棍敲打着煤块。我还发现,当我拿出我们吃剩的那些鸽肉馅饼之类的递给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提起多大的兴趣。
“哟,雏菊,你这是给国王准备的饭菜吗?”他突然打破沉默,喊了起来,同时在桌子跟前坐下,“我要好好享受一番了,因为我刚从亚茅斯回来。”
“我还以为你从牛津来的呢。”我回答说。
“黎提摩今天来这里找你了,”我说,“我还以为他说你现在在牛津呢;不过,现在想起来,他好像也没这么说过。”
“我还以为黎提摩很聪明呢,原来也是个大笨蛋,竟然跑到你这儿来找我,”斯蒂福兴奋地倒了杯酒,一面为我干杯,一面说,“要是有人能了解他,你要是能做到这一点,雏菊,那你就比我们这些人聪明多了。”
“你这话不假,的确如此,”我边说边把自己的椅子移到餐桌旁边,“这么说你去过亚茅斯了,斯蒂福!”我想知道有关那里的全部情况,“你在那儿呆了多久啊?”
“时间不长,”他回答说,“一个星期左右吧。”
“那儿的人都好吗?小艾米莉大概也没结婚吧?”
“还没有。我相信,总要结婚的——在几个星期之内,或者几个月,大概就这个时间吧。我也不是经常能见到他们。哦,想起来了,”他放下手中一直忙个不停的刀叉,在口袋中摸索起来,“有人托我给你带来一封信。”
“谁的?”
“噢,你的老保姆呀,”他边说,边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些纸来,“‘詹·斯蒂福先生,在顺兴楼的欠款单’,不是这个,别急,马上就能找到。那个叫老什么的,情况不妙;我想,这封信好像就是为了说这个的。”
“是老巴吉斯吧?”
“没错!”他仍在几个口袋里摸着,然后再看看摸出来的是什么,“我看,可怜的巴吉斯恐怕要完了。我在那儿看到一个个头不高的外科医生,也许是其他什么的,反正就是接阁下你出生的那一位。我觉得他对这种病好像很精通,他给的结果就是,这位车夫最后的这趟旅程,跑得有些太快了。——你到椅子上那件大衣的胸袋里摸一摸,我想你也许会在那里找到那封信的。在那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