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沃特布鲁克先生的面前,对他说,我相信我有幸在这儿见到了一位老同学。
“真的吗!”沃特布鲁克先生特别惊讶,说,“你年纪这么轻,肯定不会跟亨利·斯派克先生是同学吧?”
“哦,不是他!”我回答说,“我说的是那位姓特拉德的先生。”
“哦,对,对!真的!”主人说,他的兴趣大减,“那倒可能。”
“要是他的是那个人的话,”我说着,朝那人瞥了一眼,“我们在一所叫萨伦学堂里一起读过书,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嗯,不错,特拉德这人是不错,”主人带着一种敷衍的态度,点着头说,“特拉德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
“这真是太巧了。”我说。
“是的,太巧了,”主人说,“特拉德竟也在这儿。因为本来请的是亨利·斯派克太太的兄弟,他身体有些不舒服,不能来了,宴席上空出了一个位子,今天早上就让人补请了特拉德先生。斯派克太太的兄弟是一位极有绅士风度的人,科波菲尔先生。”
我含糊地回到了一声,表示同意。这已经很客气了,因为我对亨利·斯派克太太的兄弟一无所知。我问沃特布鲁克先生,特拉德现在从事什么职业。
“特拉德呀,”沃特布鲁克先生说,“现在正在学法律呢。是的,他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除了跟自己之外,他从不危难别人。”
“他老跟自己作对?”我听了这话,心里感到有些不安,问道。
“嗯,”沃特布鲁克先生带着一副满足得意的样子抚弄着表链,撅着嘴回答我说“我得说,他总爱给自己找点麻烦。举例说吧,他一年永远也挣不到五百镑。特拉德是我一个同行的朋友介绍给我的。嗯,是的,是的。他在起草诉讼要点和书面案情陈述方面,很有优势。一年当中,我总能给他一点事做,这点事——对他来说——算是不少了。嗯,是不少了,是不少了。”
我对一件事印象很深,那就是沃特布鲁克先生时不时就带着一副满意自得的样子,说着“是的”这两个字。他说这两个字时,总是带着一种了不起的表情。这就表明,这个人生来就里含着银匙[意为生于富贵人家。],还随身带着晋升的云梯,而且已经踩着云梯攀登上人生的各个高度了,现在他正站在城堡的顶层,用哲人和赞助家的眼光,看着下面壕沟里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
主人宣布晚餐开始的时候,我还在脑海里想着这个问题。沃特布鲁克先生和哈姆雷特的姑母就一起下楼去了。亨利·斯派克先生搀着沃特布鲁克太太。我本想去搀扶艾妮斯的,结果被一个脸带傻笑、两脚软弱无力的家伙给抢先了。尤利亚、特拉德,还有我,我们三个都是客人中的后生之辈,尽可能地走在了后面。我没能跟艾妮斯一起走,也没有多么懊恼,因为这一来,我就有机会跟特拉德在楼梯那里相见了。他非常热情地向我问了好。尤利亚则扭动着身子,装出一副既满意又自卑的样子,我恨不得把他从栏杆上扔下去。
在餐桌上,特拉德和我被分开了,我们都被发配到两个很远的角落里坐着了,他坐在一位身穿大红丝绒的太太身边,笼罩在一片耀眼的红光中,我呢,非常荣幸地坐在哈姆雷特的姑母旁边,落在一片幽暗的阴影下。用餐的时间很长,来宾谈的尽是些贵族社会的事——还有血统。沃特布鲁克太太不止一次对我们说,如果她有什么癖好的话,那就是探讨血统的问题了。
可我却想,要是我们谈论的不这么高雅,那我们的谈话一定会进行更好一些。正因为话题太高雅了,缩小了我们谈话的范围。席上有一对夫妇,古皮治夫妇,他们跟英伦银行的法律事务有点间接关系(至少古皮治先生是这样),一会儿谈英伦银行,一会儿谈财政部,像在做宫廷公报一样,把我们都排除在外了。很庆幸,有个人能让这种局面有所好转,哈姆雷特的姑母有一种家传的毛病,喜欢独白[此处戏指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中哈姆莱特有很多独白。],不管别人提出什么话题,她总会自言自语、杂乱无章地说个没完。当然,话题还是很少。不过,既然大家说来说去都要回到血统上,她也就跟她的那位侄儿一样,海阔天空地进行不切实际的思考了。
我们的宴会总是带着一股血腥味,我觉得我们简直都成了一群吃人魔王了。
“我承认,我跟沃特布鲁克太太的看法一致,”沃特布鲁克先生说着,把酒杯举到眼睛前面,“尽管其他的一切都好,不过我要的还是血统。”
“哦,”哈姆雷特的姑母说,“没有什么能比血统更让人感到高兴的了!总之,在所有的事物中,也没有什么能像它这样尽善尽美的了。有些思想庸俗的人(我相信,这种人幸好不多,但肯定有),总是去崇拜一些乱七八糟的偶像。的的确确是偶像!崇拜教堂里的仪式什么的。但是这些东西都是虚的。血统可不一样,我们从一个人的鼻子上就能看到它,而且能看的很准。我们能在一个人的下巴上看到它,我们就说,‘那就是!那就是血统!’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们可以把它指出来。这是不容怀疑的。”
我倒觉得,那个搀着艾妮斯下楼,一脸傻笑、两腿软弱无力的家伙,把这个问题说得更加明确。
“哦,各位知道,总的来说,”这位先生说着,脸带傻笑地朝餐桌周围扫了一眼,“各位知道,我们必须要讲血统。各位也知道,我们也都有血统。各位知道,有些年轻人,也许在教育和品行方面,有点配不上他们的身份地位,或许还做了一些错事,各位知道,这就让他们自己和别人都陷入了各种困境——反正就那么回事——但是说到底,想到他们是有血统门第的,也就高兴了!在我来说,不管什么时候,我情愿让一个有门第血统的人打趴下,也不愿让没有血统门第的人把我扶起来。”
这番把血统问题概括起来的议论,让大家都极为满意,也都对他另眼相看,直到太太小姐们退席。在这之后,我发现,一直都冷淡待人的古皮治先生和亨利·斯派克先生,现在结成了防御联盟,来对付我们这些共同敌人,他们隔着桌子进行了一番神秘莫测的对话,把我们全都打倒在地了。
“那份四千五百镑债券的事,好像没有原先预料的那样顺利,斯派克。”古皮治先生说。
“你是说阿公爵的债券吗?”斯派克先生说。
“是毕伯伯爵的债券!”古皮治先生说。
斯派克先生把眉毛一扬,露出非常关心的样子。
“这个问题交给一个爵爷——他的名字我就不说了,”古皮治先生说到这儿,就停下不说了——
“我明白,”斯派克先生说,“是。”
古皮治先生微微点了点头,“提交给他后,他的答复是,‘拿钱来,否则,不放。”’
“哎呀,我的天!”斯派克先生叫了起来。
“拿钱来,要不,不放,”古皮治先生又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句,“第二继承人——你明白我说的是谁吗?”
“是凯吧。”斯派克先生脸色阴沉地说。
“凯明确表示不能签字。有人特意到纽马克特去找他,可他还是拒绝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