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她找到一个工作,”奥默先生说,“是给一个脾气不太好的老太太做伴,两人相处得不太好,她就没有再做下去了。后来她到我们这儿来,说要做三年的学徒。她现在差不多学了两年了。她是个好孩子啊,一个人能顶六个人。明妮,她是不是能顶六个人,呃?”
“是的,爸爸,”明妮回答说,“你可别再告诉别人我说过她的坏话。”
“好,”奥默先生说,“这就对了。”他摸了一会下巴后,接着说,“好啦,年轻的先生,为了不让你觉得我喘气短,说话长,我想,相关的话我可全说了。”
刚才他们说艾米丽时,放低了说话的声音,所以我想,她现在肯定在附近呢。我问他们她现在是不是在这里呢,奥默先生点了点头,他还朝小客厅的门那边点了点头。我急忙就问他们,能不能朝里面偷偷看上一眼,他们回答说,随便。于是我就隔着玻璃门往里面看了看,她正坐在那儿干活。她现在绝对是一个漂亮的小美人,那双曾进入我童心的明亮的蓝眼睛,正带着笑看着在一旁玩耍的孩子,她那容光焕发的脸上,带着一副任性的表情——这足以说明方才听到的话没有错,我还从中看到了往日那种难以捉摸的腼腆。不过,我相信,她那漂亮的脸蛋上,没有别的,只有善良和追求幸福的表情,而且她将来要走的也是追求善良和幸福的路。
院子那边传来了那种似乎永不休止的声音——唉!那本来就是一种永不休止的声音啊!——所有的时间都在轻轻敲打着。
“你不进去跟她说几句话吗?”奥默先生说,“进去跟她说几句吧,先生!用不着害羞。”
可是我太害羞了,不好意思进去——因为我怕一进去把她也弄得不知所措,更担心自己不知所措,不过我弄清她晚上回家的时间了,这样我们可以准时去她家了。接着,我向奥默先生、她漂亮的女儿,还有她的孩子们告别,然后朝我亲爱的老保姆裴果提家走去。
裴果提正在那间砖铺的厨房里做饭。我一敲门,她就把门打开了,我面带笑容地看着她,她却严肃地看着我,还问我有什么事。我们虽然一直通信,但我们毕竟有七年时间没有见过面了。
“巴吉斯先生在家吗,太太?”我故意粗声粗气地问她。
“他在家,先生,”裴果提回答说,“不过他得了风湿病,在**躺着呢。”
“他现在还去布伦德斯通吗?”我问。
“他身体好时就去。”她回答说。
“你也曾去过那儿吗,巴吉斯太太?”
她开始仔细地打量着我,我注意到,她的两只手慢慢地往一起合拢。
“因为我想打听一下那儿的一座房子,他们管它叫——叫什么来着?——哦,叫‘鸦巢’。”我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犹疑不决地伸出双臂,好像要把我推开一样。
“裴果提!”我对她喊道。她大叫了一声,“我的宝贝孩子!”接着我们两人就紧紧地搂抱在一起了,哭了起来。
至于她怎样克制不住自己,怎么对我又哭又笑,显得她有多骄傲,有多高兴,有多悲伤——那个原本应该把我搂在怀中为我骄傲和喜悦的女人,永远地不在了——我已经不想再说了。我和裴果提一样大动感情,我很孩子气,但在她面前,我无所谓。我敢说,在我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就连对裴果提也没有——像那天早上那样尽情地痛哭过。
“巴吉斯看到你,一定也会非常高兴的,”裴果提用围裙擦着眼睛说,“对他来说,见到你比涂上几品脱的药还灵验呢!我去告诉他你来了,你上楼去看看他怎么样,宝贝?”
我当然愿意。不过裴果提要想出这个房间门,可真是难事,因为她每次刚走到门口,就回头看我,接着便跑回来,先笑上一阵,然后又伏在我肩上哭上一通。最后,为了所有的进展都能如愿,我就跟她一起上楼了。我先在门外等了一会,好让她跟巴吉斯先生先说上一声,让他有个准备,然后我才来到病人的跟前。
巴吉斯先生热情地接待了我。可他的风湿病太严重了,都没法跟我握手了,他要求我握握他睡帽顶上的缨子,我诚心地照办了。我在他床边坐下,他对我说,现在他好像和我在回布伦德斯通的路上一样,这一来,让他的病痛感到好多了。他仰躺在**,全身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张脸——就像传统画派中画的小天使那样——这可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东西了。
“先生,还记得我在马车上写的谁的名字吗?”巴吉斯带着风湿痛病人那种缓缓的微笑说。
“啊,巴吉斯先生!关于那个,我们还曾认真地谈过呢,是不是?”
“我愿意了很长时间吧,先生?”巴吉斯先生说。
“是很长时间。”我说。
“这事我一点也不后悔,”巴吉斯先生说,“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告诉我说,所有的苹果饼,所有的饭菜,都是她做的。”
“记得,记得很清楚。”我回答说。
“就跟萝卜[此处用“萝卜”在原文中无特别意义,只取其和“真确”双音,用作比喻。]就是萝卜一样,”巴吉斯先生说,“千真万确。”巴吉斯先生说着,点着他的睡帽,这看上去是他唯一可以加强语气的方法,“千真万确。没有什么比这更准确的了。”
巴吉斯先生的眼睛直盯着我,好像是要我同意他在病**反复思考得出的这个结果。我对此表示了赞同。
“再没有比这更准确的了,”巴吉斯先生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这是我这个穷人躺在病**想出来的。我是个很穷的人,先生!”
“听你这么说,我很难过,巴吉斯先生。”
“我的确是个穷人。”巴吉斯先生说。
说到这儿,他的右手地慢慢从被窝里伸了出来,无力又毫无目的地胡乱想抓什么,最后,他终于抓住了系在床边的一根手杖。他用这个手杖开始乱戳,脸上露出焦躁的神情,最后手杖终于戳到了一只箱子,我一直都能看到这只箱子的一头。戳到这只箱子后,他脸上的神情才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