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问他道。
“哦,上帝!”他摇着头说,“那个学校里的人弄断了一个小男孩的肋骨——是两根肋骨——还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呢。
我想说他是——让我看看——你多大了,大概?”
我告诉他我八岁多,快九岁了。
“就是这个年龄,”他说,“他八岁零六个月的时候,被他们弄断了第一根肋骨,到了八岁零八个月,又被他们弄断了第二根,这可要了他的命。”
这个事实在是让人不太舒服,我无法掩饰自己的不舒服,更无法对那个侍者掩饰,我就问他这事到底怎么发生的。他的回答更让我不舒服,因为他只说了三个字:“打断的。”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长途马车吹响了号角,于是我赶快站起来,拿出钱包(我为这个钱包有点自豪又有点不好意思)问他,有什么需要付账的。
“一张信纸,”他答道,“你有买过信纸吧?”
我好像不记得我买过。
“信纸很贵,”他说,“还要纳税。三个便士。在这个国家,我们就这样上税。除了给我之外,其他没什么了。墨水就算了吧,算我的吧。”
“你应该——我应该——我应当给多少——你希望给你多少呢?”我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
“如果我没有成家,家里的孩子也没有染上天花,”那侍者说,“我是不会收你六便士的。如果我不用赡养年老的父母,还有那个可爱的妹妹,”说到这里,他已经很动情了——。“我就分文不收。如果我有一个好工作,受到好的待遇,我肯定不会收你的钱,还会给你一点什么的。可我是靠剩饭剩菜度日,还睡在煤堆上——”说到这里,那侍者哭了起来。
我对他的不幸深表同情,觉得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九便士,否则显得自己的心地太残忍冷酷了。于是,我从我那三个亮闪闪的先令中拿了一个给他,他谦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还用拇指捻了捻,试试真假。
我是被人从马车后面送上车的,这时我发现有人以为我一个人把午餐全吃完了,觉得有点难堪。我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我上车时,无意间听到那女士在半圆窗后面对看车的人说,“当心那孩子,乔治,要不他的肚子会裂开的!”此外,我还看到店里的那些女仆都走了出来看着我笑,好像我是个怪物。而那个侍者——我那不幸的朋友——好像精神已经振作起来了,他看上去并没有为此不安,反而跟着大家一起起哄。如果我对他产生了什么怀疑,我想看到他这样是引起疑心的一半原因。但我到现在都相信:由于孩子单纯的信任和一个孩子对长者的天生信赖(孩子的这种天性如果被世俗的精明来取代,我都会为此感到惋惜),我当时并不怎么怀疑他,以后也没有。
我得承认我很不好受,因为无端成为车夫和看车人取笑的对象。他们说因为我坐在车后边,所以车后边太重了;还劝我坐货车去更威风。我大肚皮的故事还被传到外面一些乘客中,他们也听了很开心,问我在学校里是不是按两个或三个兄弟的份来付饭钱,还问我是否订了什么合同了,还问了一些让他们可笑的问题。不过最糟的是,我知道有机会吃东西时,我很难为情,一定不吃东西,所以吃过那么一点点的午饭后,我一夜都不能吃东西——因为我匆忙中还把我的糕点落在客栈里了。我的顾虑得到了证实。我们停下来吃晚饭时,虽然我很想吃,我却鼓不起勇气来,只好坐在火炉边,还说我什么也不想吃。即使这样,我也没能让自己免遭他人的嘲讽;一个声音沙哑、满脸横肉的男人一路上除了对着酒瓶喝酒之外,总是不停地从三明治盒子里掏出东西吃,却说我像一条大蟒,吃一次就能维持好长时间;他说完之后又狼吞虎咽了一份煮牛肉。
我们是下午三点从亚茅斯出发的,预计在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左右到达伦敦。当时正是仲夏季节,夜里出行气候宜人,非常适意。我们经过一个村庄时,我的脑子里就想象那些屋子里的情景,里面的人们在做些什么;有时还有几个孩子跟着我们的车子跑,还抓住车上的什么东西拖在车后,拖一小段路,我就想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否还活着,他们在家里是不是很快乐。因此,我的脑子里,除了要想着我正要去的那个地方外——这事想起来就让人害怕——我还有很多事要想。我还记得,有时候我满脑子都在想家和裴果提;而且有时我还想我在咬摩德斯通先生以前,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是个怎么样的孩子。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毫无头绪,因为咬他的事,好像已经是十分遥远事情了。
夜里就不像傍晚时那么舒适了,因为天气渐渐变冷了。为了不让我从马车上掉下去,他们把我被安排在两位先生中间(在那位脸面横肉的先生和另一位先生之间)。在他们都睡着了,我被他们俩差点给挤得闷死过去。有时,他们把我挤得受不了了,我就大叫起来,“哦,对不起,你们别挤了!”结果是把他们给吵醒了,惹得他们很不开心。我的对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太太,她穿着一件很大的毛皮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从黑暗中看过去像是个干草堆。这位太太随身带了一只篮子,有好半天找不到地方放,后来她发现我的腿短,就把它放到我的腿下面。结果那篮子挤得我连脚也伸不开了,还挤得我好疼;只要我稍微一动,篮子里的一只玻璃杯就会碰到别的东西,发出叮当的声音(碰一下的话,肯定会响的),这时她就会用脚使劲地踢我,嘴里还说:“嘿,你给我老实点。我敢说,你的骨头还嫩着哩!”
太阳终于出来了。这时同车的人睡得好像也舒服些了。一整夜,他们不停地喘气,打鼾,几乎活不下去的样子,可怕得让人无法忍受。太阳升得越来越高,他们也睡得没有那么沉了,渐渐地一个个都醒了。可是,他们每个人都说自己根本没有睡着,要是有人说他睡了,他们就非常生气地给予否认。这事使我感到十分诧异,一直印象深刻。直到今天,我仍对此大惑不解,因为根据我不断的观察,发现在人的所有弱点中,最大的弱点是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在公共马车里睡着了(我实在不能理解究竟是为什么)。
当我从很远的地方望见伦敦时,觉得这是个多么令人惊奇的地方。我也相信,我所喜爱的那些角色,都会接二连三地在那儿演出他们的种种奇遇;我脑子里还模糊地断定,伦敦比起世界上其他城市来说,有更多的奇迹,也有更多的罪恶。凡此种种,我就在这儿就不多加叙说了。我们距离伦敦越来越近,最后终于抵达我们预定的目的地——白教堂区[伦敦东部的贫民区。]的这家旅店。我记不清它叫蓝牛旅店还是蓝猪旅店了,反正肯定是蓝什么的,公共马车的后面还有它的图像呢。
管车人下车时,目光正好落在我的身上,于是便对着账房门口大声问道:
“这儿有人接一个小孩的吗?他是从萨福克的布伦德斯通来的,登记的名字叫摩德斯通。有没有人来接?”
没有人回答。
“先生,请你再用科波菲尔的名字问问。”我无可奈何地站在车上朝下面望着说道。
“这儿有人来接一个小孩的吗?他是从萨福克的布伦德斯通来的,登记的名字叫摩德斯通,不过他自己说叫科波菲尔。有人来接没有?”管车人大声问道,“喂!有人来接没有?”
没有。没有人回答。我焦急地朝四下里打量着。但是,他的问话没有在那些人中引起任何反应,只有一个裹着绑腿、瞎了一只眼的男人除外。那人说,最好在我脖子上套上一个铜圈,把我拴在马棚里。
有人拿来了梯子,我随着那个像干草堆的女人一起下了车,因为她的篮子没有拿开之前,我一动也不敢动。这时,车里的乘客全都下了车,车上的行李也都卸下来了。卸行李前,马就被先卸下牵走了。空马车就由旅店里的几个马夫,前拉后推的,弄到不挡路的地方去了。直到这时候,也不见有人来接从萨福克的布伦德斯通来的这个风尘仆仆的小孩。
当时,我感到比鲁滨逊还要孤单,因为他虽然也孤单,但旁边没有人看着他。我于是走进客房部,当班的管事还让我进到里面,于是我便走到柜台里面,在称行李的磅秤上坐了下来。我坐在那儿,望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裹,还有账本,闻着马棚的气味(从此,我一想到那天的事情,就能想起这味儿来),一大堆的胡思乱想就开始接踵而来了。要是一直没人来接我,他们会让我在这儿待多久呢?他们会让我待到我的七先令全用光吗?晚上我是不是得在这些行李中中找一只木箱子过夜?早晨我是不是得用院子里的那个抽水泵压水洗脸?还是每天夜里就把我赶出门外,第二天账房开门再让我进来,直到有人来把我接走?要是并不是有人忘记来接我,而是摩德斯通先生为了甩掉我设下的计策,那我该怎么办呢?即使他们让我待在这儿,直到我的七先令用完,可是一旦我开始挨饿时,那就不能再待在这儿了。那样会使别的顾客感到不便,还惹人讨厌,以外,还会让这家叫蓝什么的旅店负担一笔丧葬费呢。要是我现在动身,想法走回家去,那我能找到回家的路吗?怎么能指望自己一个人走那么远呢?而且即使回到家里,除了裴果提,我怎么能保证其他人也会收留我呢?如果我找到最近的招兵站,志愿当个步兵或者水兵什么的,人家看我年纪小,肯定也不会要的。这种种想法,还有其他上百个诸如此类的念头,让我既担心,又害怕,弄得浑身发热,头昏眼花。正当我的急躁要到极点时,突然走进来一人,跟当班的管事轻轻说了几句,管事立刻把我从磅秤上拉了起来,推到那人面前,仿佛我是货物一样,已经过了磅,付过钱,被买走一样。
当这个新相识牵着我的手,走出售票处的时候,我偷偷朝他看了一眼。他是个面黄肌瘦的青年人,双颊深陷,下巴几乎跟摩德斯通先生一样,黑黝黝的;不过他们的相似之处仅此而已,因为他的胡子是剃掉的,头发也没有那么光滑润泽,而是又干又硬。他穿的那身黑色衣裤,也已褪了色,干巴巴的;袖子和裤管都很短,脖子上系着的白领巾也不太干净。我当时就(现在也如此),这条领巾是他身上露出来的唯一的亚麻布,或者说能让人看到一点点的,就是这么一样东西了[在英语里“亚麻布”一词可作“衬衣”解,因而当时衬衣一般均为亚麻布所制。此处暗示未见此人穿衬衣。]。
“你是新来的学生吧?”他问。
“是的,先生。”我回答。
我只是觉得是的,其实并不知道。
“我是萨伦学堂的教师。”他说。
我听了这话,肃然起敬,朝他鞠了一个躬。对于这样一位萨伦学堂的学者和老师,我不好意思提起说我还有一个箱子这类平常的琐事。直到我们离开旅店院子,走了一小段路后,我才鼓起勇气提到箱子的事。在我低声下气地拐弯抹角暗示说,那只箱子以后也许我还用得着后,我们就返回旅店。他对售票处的管事说,我的箱子中午时再派赶车的来取。
“请问,先生,”当我们又走到刚才那么远的地方时,我问道,“学校远吗?”
“在布莱克希思附近。”他说。
“那地方远吗,先生?”我胆怯地问。
“有点距离呢,”他回答说,“我们得坐公共马车去。大约有六英里路吧。”
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想到还要走六英里路,我真是受不了了。我鼓足勇气告诉他说我头天夜里什么也没吃,如果他允许我买点吃的,我会非常感激他。他听说后,显得很吃惊——我看到他停了下来打量我——他考虑了一小会儿后说他正好要去探望一位住在不远处的老人,所以建议我去买点面包或其他什么有营养的食品,然后在那老太太家里当早餐吃,我们还能在那儿喝到些牛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