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有说完呢,母亲就用手捂住我的嘴,不让我继续下去了。
“他们肯定没有说‘迷人的’,”她笑着说,“他们绝不可能说‘迷人的’,大卫。现在我知道了,他们没有这么说。”
“不,他们是这么说的。‘迷人的科波菲尔太太’,”我理直气壮地说,“还有‘标致的’呢。”
“不,不,没有说‘标致的’。肯定没有说‘标致的’。”母亲又把手放在我的嘴唇上。
“是这么说的,‘那个标致的小寡妇’。”
“这些不要脸的家伙!这些小混混们。”母亲叫了起来,笑着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这些可笑的男人们!是不是?亲爱的大卫——”
“什么,妈妈。”
“这些话你可不要告诉裴果提;她听了准会生他们的气的。我自己听了就很生他们的气;所以我们还是别让裴果提知道的好。”
我立即答应了;接着我们又互相亲了亲,然后我就睡熟了。
现在我要说的,是裴果提对我提出的那个激动人心的充满想象色彩的建议。虽然过去很长时间了,我当时觉得这仿佛就发生在我和母亲那次谈话后的第二天,可实际上这大概是两个来月以后的事。
有一天晚上,母亲又去串门了。我和裴果提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陪伴我们的还是那些袜子、码尺、蜡烛头、盖子上绘有圣保罗教堂的针线匣、那本关于鳄鱼的书。裴果提看了我好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说——当时我还以为她只不过是想打呵欠,否则我会吓一跳的。最后她才用哄孩子的口气说:
“大卫少爷,你愿不愿意和我去亚茅斯[英国东海岸的一个渔港。]我哥哥家住上两个礼拜呢?你觉得怎么样,愿意去吗?”
“你的哥哥也是个大好人吗,裴果提?”我忙问道。
“哦,当然了,他是个天大的好人啊!”裴果提喊着说,两只手也举了起来,“那儿有大海,有小船、大轮船,还有打鱼的人,海滩,还有哈姆可[原文为“Ham”,英国未受教育的人往往不发“H”音,此处裴果提把“Ham”说成“Am”,故说它“像是英文语法里的一个小词了。”]以和你一起玩——”
哈姆是裴果提的侄子。我们在前面提到他了。但是裴果提把哈姆说成了阿姆,她把他说得像是英文语法里的一个小词了。
她说了那么多好玩的事情,我都兴奋的脸红了。我说那一定很好玩了,可是不知道母亲会说什么?
“哎哟,我敢用一个基尼来和你打赌,”裴果提认真地对我说,“她一定会让我们去的。如果你乐意,她一回来我就跟她提这事,好不好?”
“可我们走了,她又怎么办?”我说着说着,还把我的小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想对这问题和她讨论一下,“她一个人怎么过呀。”
如果裴果提突然提出要在那只袜子上找一个什么洞,那这洞肯定是小得都不值得补了。
“我说,裴果提!她不能一个人过日子呀,你知道的。”
“哦,上帝保佑你!”裴果提终于又看着我的脸说话了,“你不知道吗?她要到葛雷波太太家里住两个星期,葛雷波太太要请好多客人呢。”
哦!要是那样的话,我就很愿意去了。我焦急地等着母亲从格雷普太太家(就是那家邻居)回来。她一回来,我就问她能否答应我们实现这个了不起的理想。母亲并不像我预料的那样吃惊,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当晚就做好了安排,我旅行期间的食宿费都由我们来支付。
很快就到了动身的日子。连我都觉得这日子来得太快了。我非常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可我一直担心发生地震或者火山爆发,或其他什么天灾阻挡了我去旅行。我们要坐一辆大车去,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就出发了。那天晚上,要是允许我穿好衣服,戴着帽子、穿着靴子睡觉,给多少钱我都乐意。
虽说我现在这么轻松地叙述我当时是如何迫不及待地离开那幸福的家,可直到现在我还很难过,因为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我会永远离开了它。
我回忆起那天,当大车停在我家门前催促着我们出发时,母亲站在那儿亲我。对于她,还有这家我未曾离开过的家,我充满了感激依恋之情,眼泪忍不住就掉下来了。母亲当时也哭了,我能感到她的心贴着我的心在跳,想到这些,我就感到很快乐。
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现在还感到很快乐。当大车的车老板开始赶车时,母亲又跑到门边请他停下,好让她能再亲亲我。她仰起头,又亲了亲我,现在我还能想起来她那疼爱的表情,这使我很快乐。
当我们走后,她一个人站在大路上,摩德斯通先生向她走过去,似乎在劝她别那么伤心。我把头绕过车篷向后看去,心里在想这和他又有什么相干。裴果提也从另一边向后看去,她把脸转回车里时满脸不高兴,看来她对此也很不满意。
我坐在那里,看了看裴果提,心里想着:万一她像童话里说的那样只是奉命把我抛弃掉,不知道我能不能沿着她飞落的纽扣回到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