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在福尔姆谷,土地肥沃得流油,天气温暖得发酵,又遇上春天的好时光,在一切生命萌芽的嘶嘶声当中,几乎都能够听到草木液汁的涌动了。在这样的情景下,就连最不切实际的爱情也不能不变得缠绵热烈了。住在这里的两个心心相印的人,在周围景物的感染之下,更加的情意绵绵、砰然心动了。
七月很快就从他们身边过去了,“热月”便接踵而来,此时大自然仿佛努力配合着特尔伯色牛奶场上这对恋人热切的情感的节奏。在春天和初夏时,这里的空气无比清新宜人,眼下却变得污浊、令人倦怠了。正午时分,浓郁的气息压在了他们头上,世界万物都似乎已经晕厥。埃塞俄比亚一般热辣辣的太阳将牧场上较高的土坡晒成了黄色。不过,在溪水潺潺的地方,牧草仍然是一片翠绿。此时,克莱尔不但承受着外界暑气的烤灼,并且他的内心世界更是**澎湃。那是他对温柔恬静的苔丝产生的越来越难以自拔的爱恋。
倾盆大雨已经结束了,高处也已经干了。当牛奶场主乘着带弹簧的轻便马车从集市上快速返回家中时,马车的车轮扬起了大路上碎末般的灰尘,在车身后拖起了一道白色的尘带,就像是点着了细长的炸药导火索。成群的奶牛被牛虻叮得发了疯,它们跳过了由五道横木组成的栅栏门。克里克奶场主的衬衫袖子,从星期一到星期六都总是挽得高高的。如果打不开门,开再大的窗户也透不过风来。乌鸦和画眉钻到牛奶场院子里的覆盆子下爬动,它们的这个样子,与其说是有翅膀的飞鸟,还不如说是长了四足的走兽。厨房中的苍蝇也都死皮赖脸地挥之不去,很是讨厌,它们爬的地方也是平时不去的,像是地板、抽屉以及挤奶女工们的手背上等等。人们谈起天来,也总是离不开中暑之类的话题。他们做起奶油来总是失败,特别是做黄油,做好了很快又会坏掉。
为了能够凉爽些,也为了方便起见,大家就都在草场上挤奶,不再将牛赶回院子了。白天的时候,一头头牛服服帖帖地挤在树阴下面,哪怕是再小的树木,也都随着树阴转。到了挤奶时,它们被苍蝇骚扰得几乎都站立不住了。
在这种天气下的某田下午,没被挤过奶的牛恰好有四五头离开了牛群,站到一个树篱拐弯的后边,这些牛当中,有最喜欢让苔丝挤奶的矬胖子和大美。苔丝从挤好奶的牛的肚子下站起来时,克莱尔已经观察她很长时间了,问她随后是否要挤树篱拐弯处后边的那几头牛。苔丝默默地点点头,她伸直胳膊拿起了小板凳,把牛奶桶贴着膝盖提起来,走到了那几头牛站着的位置。没过多久就透过树篱传来嘶嘶的声音,那是大美的奶水流到桶里而发出来的。克莱尔心想,他最好也绕到拐弯的那个地方去,挤一头跑到那儿的不好挤的牛。他已经能对付最不好挤的牛了,他现在的技术已经赶上奶场主了。
全部的男挤奶工与部分女挤奶工挤奶时,都是用额头抵着牛身子,眼睛则瞅着牛奶桶,但是有几名女工,主要是年轻的女工,却侧着头挤奶。苔丝就习惯用这种挤法,她的太阳穴贴着牛肚子,而两只眼睛静静地望着远方的草场,仿佛是想什么想得出了神。她就是这样为大美挤奶的,太阳正好照射到挤奶的那一面,映射出她那穿着粉红色长裙的身姿及带檐的白色绢帽,照映出她侧面的轮廓,在暗褐色的牛身子的衬托下,恍若玉石浮雕一般,十分惹人注目。
她没有觉察到克莱尔已经绕到了她的身旁,并且坐在牛身下瞅着她。她的头和脸孔都很沉静,她也许正在愣愣地出神,虽然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在这幅画面当中,除了大美的尾巴和苔丝粉红色的双手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在活动了。她那双手很轻柔地活动着,似乎仅是一颗有规律的搏动着的心脏。
此刻,她这张脸在他眼里是多么的可爱啊!不过,脸上丝毫没有矫揉造作的表情,是那样的纯美动人,全都是实实在在的生命活力、实实在在的温暖、实实在在的血肉。而这一切最终集中在了她的嘴上,她的可爱算是达到了极致。她那双神秘莫测、扑朔迷离的眼睛,克莱尔过去曾经见到过了,而那张靓丽妩媚的脸蛋,可能过去也见到过了,还有那柳叶一般的弯眉,匀称端庄的下巴与颈脖,他过去也都见到过。但是他从没有见到过世界上有哪张嘴能同她的小嘴媲美。一个小伙子再怎么冷酷无情,见到她樱红的上唇微微一撅,也会不由自主地着迷、中魔和疯狂。他过去所见过的所有女人中,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迫使他像现在这样反复地想起伊丽莎白时代,将女人的红唇跟雪白的牙齿比喻为含着白雪的玫瑰。而当他从情人的角度来看,可以不假思索地说,这红艳艳的嘴唇与亮晶晶的牙齿是没有一点瑕疵的。其实,她并不是完美无瑕的,但恰恰是这种酷似完美而有一点缺憾的特征,才能够产生出甜蜜的感觉,因为这样才符合人之常情。.
她那两片儿樱唇的曲线,克莱尔不知道研究过多少遍了,他能够毫不费力地在大脑中把它们重现出来。如今它们又在他的眼前了,色彩眩目,活力充沛,他看着看着,全身掠过了一阵战栗。她就像凉风穿透神经,几乎令他眩晕,但是事实上,这仅仅是一种神奇的生理过程,实实在在地打了一个庸俗不堪的喷嚏。
她发现他在看着自己,但她却并不想变换姿势来表明这一点,可是,神奇的梦幻一般的遐想已经被打破了,认真一看就很容易看出来,她脸上如同玫瑰般的红云忽然变深了,随后又褪去了,最后仅仅剩下了一抹红晕。
但是,仿佛从天而降的激奋在克莱尔心中一点儿也没有消失。所有的决心、抑制、小心和担忧,都像是吃了败仗的军队,纷纷溃散开去。他从小板凳上纵身跃起,将牛奶桶放到原地,也不管它是否会被奶牛踢倒,便大步流星地奔向了他的梦中情人,他双膝跪倒在她的面前,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这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将苔丝彻底震惊了,她还来不及思考,就情不自禁地倒在了他的怀抱中。当她发现走过来正是她的意中人,而不是其他人时,在一阵喜悦的冲动之下,她双唇一张,发出了一声近乎于狂喜的呼叫,一下子扑在他的身上。
他几乎要吻到她那两片诱人的红唇了,但他却突然克制住了自己,也许这是出于体贴的良知吧。
“请原谅我,亲爱的苔丝!”他喃喃地说,“我本来是应该先问一问你的。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我并不是随便乱来的。我真心的爱着你,苔丝,我最亲爱的苔丝,我是一心一意地爱着你的。”
这时,大美转过头来,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们,大概从它记事以来,肚子下面一直是只有一个人的,现在怎么会蹲着两个呢?它迷惑不解地跺了跺后腿。
“大美生气了,它不晓得我们在做什么,它会踢倒牛奶桶的!”苔丝一边说着,一边从他怀中挣脱开来,她的眼睛盯着奶牛的一举一动,可她的心思却放在了克莱尔的身上。
她连忙从板凳上站了起来,他们并肩站着的时候,他的手臂还搂着她的细腰。苔丝的眼睛望着远方,眼中却泛起了泪花。
“亲爱的,你怎么哭了?”他问道。
“哦,我也不知道!”她喃喃地说着。
当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她感到六神无主,想要尽力挣脱开他。
“唔,苔丝,我终于表露出自己的真情了。”说完,他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叹息,同时下意识地强调,他的情感已经越过了自己理智的藩篱,“我很爱你,不顾一切地爱你,真心真意地爱你。但是,我也和你一样感到震惊。我看得出这件事让你感到很为难,我现在不会强迫你,不会趁你无法抗拒时,出其不意地欺负你,你不会觉得我太放肆了吧?”
“嗯——我也说不清。”
他已经让她脱了身,她离开了他的怀抱,一会儿工夫,两个人又各自继续去挤牛奶了。没有一个人发现刚才这场彼此吸引、相互拥抱的情形。几分钟以后,当牧场主来到这个隐蔽的角落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已经显得仅仅是认识而已,没有一点反常的迹像。但是,自从克里克牧场主上次见到他们之后,在这短暂的一瞬间,他们两人之间却已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能让他俩的性格因此而改变,牧场主这种讲究实惠的人肯定会对这种事嗤之以鼻的。但是,这种事又是建立在比一大堆所谓的实际问题更加顽强、无法抵抗的意志之上的。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从那以后,两人的未来都出现了新局面,这局面产生的影响,或许很转瞬即逝,或许讲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