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极力地忍住了哽咽,这几年以来,她在教堂听道时,这一连串美德不知道让她那颗年轻的心痛过多少次了,他却偏偏在这会儿里引用这句话,真是怪事!
“在我十六岁的那一年,你为什么不在玛落特留下,向我求爱呢?那时我正和我的弟弟妹妹们在一起住着,你不是还在青草地上跳过一回舞吗?哦,你为什么没有呀,你为什么没有呀!”她说道,同时很猛烈地搓着自己的双手。
安其尔一面安慰她,劝导她,一面在心里想(他这么想倒也很对),她这个人可真是天真烂漫,如果以后她嫁给了自己,她的幸福全依赖着他的时候,他还真得小心地呵护她。
“是啊——我为什么不留下呢?”他说道,“我也不知道,谁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留下!不过也不用这么难过呀,值得你这么难过吗?”
用借口来掩饰原本就是女性的本能,因此她又急忙改口道:“如果你从那个时候起就爱我,我便可以多得到你四年的爱了!我以前的时光就不会白白地浪费了!我就可以额外多得到四年的幸福了!”
受到这种折磨、这种痛苦的,是一个生活单纯的女孩子,而不是一个有阅历、有经验、做过许多风流事、见不得人的女人,她的年纪还不到二十一岁,在年幼无知的时候就像是一只小鸟陷入了罗网。她要好好将心情稳定一下,因此就从小凳子上站了起来,向房间外走去,她离开时,裙角都把小凳子带倒了。
他坐在壁炉的旁边,金属薪架上一捆青绿的树枝烧出一片熊熊的火光和一片悦耳的劈啪声,树枝的尖儿上直冒白沫儿,克莱尔就在这片火光的旁边继续坐着。苔丝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常态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一点喜怒无常,苔丝?”他为她在小凳子上放了一个垫子,等她坐好了,自己就靠着她坐在一把长椅子上逗她说,“我刚才正想要问你一句话,你却抬起腿来就走了。”
“是的,我可能有些喜怒无常,”她嘟囔着说,突然又走到他跟前,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说,“不,安其尔,我并不是真正的喜怒无常——我是说,我的本性并不是喜怒无常的。”她想要证明她不是那样的,便在长椅子上靠着克莱尔坐下,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你想要问我什么话?你问吧。我保证我能够好好地回答你,”她很虚心地继续说。
“我想问的就是一句话,你已经承认你爱我了,也同意嫁给我了,那么就产生出第三个问题来——‘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我希望就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是,我准备等到新年,或者再晚一点,就要开始独自经营我的事业。我想,在我还没有被新事业的各种杂务缠住身子的时候,就先把我爱的人娶过来。
“不过,”她怯生生地问道,“老实说,你把事业先创办了起来,然后再结婚,不是更好吗?只是,这话也不好说,一想到你走了,将我撂在这儿,我就觉得受不了!”
“当然受不了啦,况且那也并不是什么好方法,因为我以后创办事业的时候,还有有很多地方要你帮忙呢!到底什么时候啊?两周以后怎么样?”
“这样不好,”她说道,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还有很多的事情,得提前想想。”
“但是……”
他轻轻地将她拉得离他更近了一些。
婚姻大事迫在眉睫,这让她大吃一惊。他们正要将这件事再讨论下去时,椅子后面钻出四个人来,他们走到了屋子里火光最亮的地方,其中有一个是克里克奶场主,另一个是克里克夫人,还有两个是挤奶的姑娘。
苔丝像个有弹力的皮球一样,一下子便从克莱尔身旁跳开了,她满面羞红,眼睛也在炉火的光中闪闪地发亮。
“我早就知道,假如我跟他坐得那么近,就一定会是这个样子!”她着急地嚷着,“我早就跟自己说过,一定会被人撞见的!不过还好,虽然别人看着也许觉得我几乎坐在了他的膝盖上,但是我并没真的那样啊!”
“好了,就房间里这点亮光,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保证我们绝对看不出来你们在这里坐着,不管坐在哪里都看不出来,”奶场主回答道,眼睛又用一点不懂有男女情感的那种人的冷落态度对他妻子说道,“我说,克锐蒂,这个可以看出来,别人并没有猜测的事,我们最好别认为人家猜测了。如果她不说,我怎么也想不到,她到底坐在哪儿,一点儿也没有想到。”
“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克莱尔装出一副很冷静的样子说道。
“哦,真的吗!我听到这个消息别提有多高兴了,先生。我心中早就觉得你要这么办了。她实在太好了,当挤奶工真的有些屈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那么说过。不管谁得到她,都要像得到了宝贝一样。再说了,她做一个上等农民的妻子别提有多好了。她的丈夫有了她以后,绝对不会再受管家的气了。”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苔丝早就溜掉了。本来听到奶场主那种鲁莽坦率的赞美,她就觉得不好意思,就已经有点待不住了,而此时她看到跟在奶场主后面那两个姑娘的样子,她心中一难过,就更加待不住了。吃过晚饭之后,她回到宿舍,那三个伙伴都已经回到房间了。在荧荧的烛光下,那三个姑娘都坐在各自的**等着苔丝,她们都穿着白色睡衣,就像是一排等待复仇的鬼魂①。
但是她立刻就看出来,她们的表情并没有带什么恶意,她们根本就没想得到手的东西,现在得不到了,当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损失。她们那时完全是旁观的姿态,完全是沉思的样子。
“他就要娶她了!”蕊蒂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苔丝,口中嘟囔着说,“看她脸上的神气就清楚地表明了!”
“你就快要嫁给他了吗?”玛丽问道。
“是的,”苔丝回答说。
“什么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