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时光,在殷凤梅缓慢而坚定的康复中悄然流逝,盛夏已过,秋风渐起,院中老槐树开始落叶,金黄铺了一地,殷凤梅已能自己拄拐在院子里走上好几圈,说话虽慢,却清晰许多,只是右边嘴角仍有些歪斜,笑起来不太自然,谭咏冬上学的技校虽然离家没多远,但是因为每个月学校会奖励几枚邮票,所以谭咏冬开始有了写信的习惯,每月会寄来一封信,讲述技校生活,学了什么新技术,字里行间透着少年的朝气,以及对家中隐隐的担忧,殷凤梅每次收到信,必要谭咏春或于利群反复念上好几遍,听到谭咏冬说“一切安好”、“师傅夸我手稳”、“考试得了优”,殷凤梅歪斜的嘴角便会努力向上牵动,浑浊的眼中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那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带着希望的光亮。
中秋节到了。
这是谭胜魁走后、也是谭咏秋离家后的第一个团圆节,节前的氛围,总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热闹和底下涌动的伤感,谭咏春提前好几天便开始张罗,买了月饼、水果,咬牙割了半斤肉,准备包饺子,中秋节当天上午,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晒得黝黑、结实不少的身影,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妈!大姐!大姐夫!我回来啦!”
是谭咏冬。他黑红的脸上挂着汗珠,眼睛亮亮的,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三个多月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浑身散发着年轻人蓬勃的生气。
“老疙瘩!”正在外屋和面的谭咏春惊喜地叫了一声,沾着面粉的手就迎了出来。
坐在院中阳光下眯眼看落叶的殷凤梅,闻声猛地转头,手一抖,拐杖差点落地,于利群赶紧从屋里出来扶住。
谭咏冬几步跨到母亲跟前蹲下,仰着脸仔细端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激动道:“妈!您能自己坐起来啦?还能晒太阳啦!”
殷凤梅伸出稍灵活的左手,颤抖着抚摸儿子黑红的脸颊,又捏捏谭咏冬结实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道:“好……好……我儿子……壮实了……”
“那可不!”谭咏冬嘿嘿笑着,扶母亲坐稳,随即献宝般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红皮本子,双手小心地捧到殷凤梅面前,继而道:“妈,您看!我考下来了!初级技工证书!”
那是一本印着国徽和“溪城钢铁厂技术工人学校”字样的红色证书,内贴谭咏冬的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目光炯炯,下面端正写着“谭咏冬”的名字和“初级钳工”字样,殷凤梅接过证书,用那只不灵便的手,颤巍巍地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和照片,再抬头看看眼前活生生、带着汗味的儿子,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这次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混杂着欣慰、骄傲以及对过往艰辛无限感慨的泪水。
“好……好孩子……争气!给你爸……争气了!”
殷凤梅哽咽着,一遍遍摩挲着证书,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谭咏冬也眼眶发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继而道:“妈,您别哭啊,这是高兴事儿!多亏利群哥给我找的好师傅,教得用心,也亏了大姐每月省下钱,给我寄粮票……”
“对,对!”殷凤梅连连点头,泪流得更凶了,于是转向于利群,能动的手用力抓住其胳膊,颤颤巍巍道:“利群……利群啊……妈……妈谢谢你哟!这个家,要不是有你……早就散了架了……妈这命,也是你和大丫头捡回来的……”
殷凤梅语无伦次,但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无比清晰。
于利群被岳母抓得胳膊生疼,心头却涌起暖流与酸涩,于是轻轻拍拍殷凤梅的手背,憨厚地笑笑道:“妈,您说啥呢,都是一家人,应该的,是老疙瘩自己争气。”
谭咏春抹了抹眼角,笑着招呼道:“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快进屋!老疙瘩,去洗把脸歇口气,利群,你把那肉剁了,咱们今天包饺子,好好过节!”
“哎!”于利群响亮应声,撸起袖子去了外屋。
谭咏冬小心地扶着母亲进屋,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家中虽简陋,却被谭咏春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插着几支不知从何处摘来的金黄野**,为这弥漫药味与沉闷的屋子,增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活与暖意。
这个中秋,因谭咏冬的归来和他带来的好消息,冲淡了笼罩家庭的阴霾,四人围坐在小小的炕桌边,桌上几样简单菜肴,中间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虽无往年的丰盛,亦无父亲在时的热闹,气氛却难得融洽,殷凤梅精神格外好,话也多了起来,虽说得慢,笑容却一直挂在脸上,殷凤梅不停地给谭咏冬夹饺子,看着其狼吞虎咽,眼中满是慈爱与满足,殷凤梅问起技校的趣事,师傅的严厉,谭咏冬未来的打算,谭咏冬兴致勃勃地讲述,讲到兴奋处手舞足蹈,讲到操作失误差点被铁屑伤到、被师傅痛骂时,又不好意思地挠头傻笑,于利群也打开了话匣子,说起厂里趣闻,工友的笑话,谭咏春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笑意,看着母亲、弟弟和丈夫难得地谈笑风生,心头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每个人脸上,殷凤梅看着围坐身边的儿女,虽少了两个,看着沉稳可靠的女婿,再看看儿子手中那本红艳艳的证书,心底自丈夫去世、小女儿离家后,便盘踞不散的绝望与冰冷,仿佛被这融融暖意和希望驱散了不少。
殷凤梅喃喃着,又给谭咏冬夹了个饺子,继而道:“好,都好……多吃点,在外头吃不着家里的味儿……以后,好好干,像你爸一样,当个有出息的工人……这个家,往后……就靠你们了……”
殷凤梅说得缓慢而清晰。谭咏冬重重点头,于利群也认真地“嗯”了一声,谭咏春低下头,掩去眼中瞬间涌上的湿意,这一晚,没有刻意的欢笑,没有虚假的热闹,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小心翼翼的平静与温暖,残缺的月亮悬在天际,清辉洒满小院,也悄悄探进这间亮着昏黄灯光、飘着饺子香气的屋子,照着这一桌不算团圆、却努力靠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