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午,于利群提前从厂里回来,手里拎着一条用草绳穿着的鲫鱼,不大,却新鲜,鱼鳃还鲜红着。
于利群把鱼亮给殷凤梅看,笑道:“妈,看,活水鲫鱼,炖汤最补。”
殷凤梅道:“哎,花这钱干啥。你们留着吃就行。”
于利群道:“专门给您买的,补身子。”
谭咏春正在洗衣服,大盆里泡着殷凤梅换下的床单被罩,看见鱼,愣了一下。
于利群撸起袖子,拿起剪刀准备刮鳞,继而道:“我来收拾,你歇会儿。”
谭咏春道:“你会吗?”
于利群笑了笑,动作笨拙却仔细道:“学呗。看食堂大师傅弄过。”
谭咏春没再言语,低头用力搓洗床单,盆水冰凉,她的手冻得通红。
于利群道:“老疙瘩这个礼拜天不回来了,说技校组织去隔壁厂参观学习。”
谭咏春低声回应道:“哦。”
于利群道:“于利群上次来信,说学得挺带劲,师傅夸于利群手稳。”
谭咏春道:“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刮鳞的沙沙声和搓衣服的嚓嚓声。
于利群道:“咏春,你……是不是还在怨妈,也怨我?”
谭咏春道:“没有。没什么可怨的。”
搓衣声戛然而止,谭咏春的手僵在水里,半晌,才继续动作。
于利群道:“你别骗我,我知道你心里苦,你要是难受,跟我说,哪怕骂我两句也行,别老憋着,妈看着也担心。”
谭咏春道:“跟你说什么?说我不愿意?说我想嫁的不是你?说了有用吗?能让爸活过来,能让咏秋回家,能让咏夏不去北京,能让这个家不难吗?”
谭咏春猛地抬头,眼睛发红,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封的疲惫,谭咏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来,于利群的脸瞬间失了血色,于利群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是啊,说了有什么用?这一切,都不是于利群们任何一个人能改变的,谭咏春说完,似也耗尽了力气,重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搓洗床单,仿佛要将所有委屈、不甘、愤怒都揉进那粗糙的布料里。
于利群呆立片刻,默默转身,继续处理那条鱼,这次,于利群的动作更慢了,好几次险些割到手,那晚的鱼汤很鲜,奶白色,撒了点葱花,于利群仔细剔下鱼肚上的嫩肉,夹到殷凤梅碗里。
于利群道:“妈,您多吃点肉,刺都挑干净了。”
于利群仔细剔下鱼肚上的嫩肉,夹到殷凤梅碗里。
殷凤梅喝着汤,脸上露出舒心道:“嗯,香。利群的手艺见长,咏春,你也喝,看你瘦的。”
说着,殷凤梅给谭咏春舀了一勺汤,里面也有几块好肉道。
谭咏春道:“谢谢妈。”
殷凤梅道:“谢啥?都一家人!利群、咏春,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殷凤梅说着,目光在于利群和谭咏春之间逡巡,犹豫片刻,两人都停了筷,看向殷凤梅。
殷凤梅叹了口气,缓缓道道:“妈知道,你们这婚结得仓促,咏春心里可能一时转不过弯,妈也……对不住你,咏春,可这日子,它得往下过啊,利群是个好人,踏实、肯干,对咱家掏心掏肺,你爸走了,这个家以后,就得靠你们俩撑着,妈这身子骨不争气,说不定哪天就……妈就盼着你们俩,能好好的,互相有个依靠,把这日子过暖和了,妈就是闭了眼,也放心。”
这番话,断断续续,字字沉重,谭咏春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砸进面前的汤碗里,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于利群的眼眶也酸胀得厉害,哑着嗓子说道:“妈,您别这么说,您好好养着,日子长着呢,我和咏春……我们会好好过的。您放心。”
殷凤梅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挤出笑道道:“好,好,妈放心,快吃饭吧,汤凉了。”
那夜,黑暗中的寂静比往日更显厚重,谭咏春依旧背对于利群,但于利群能听到那极其轻微、持续不断的抽泣,那声音闷在被子里,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于利群的心被这哭声揪扯得生疼,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转身抱住谭咏春的冲动,于利群知道,此刻的任何触碰或言语,都可能是更深的伤害,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低,化作压抑的啜泣,最终归于沉寂,于利群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毫无睡意,岳母的话,老婆的泪,像两座山压在胸口,于利群对谭咏冬的承诺,可以说是一诺千金,对谭咏春的期盼,对这个家的责任,还有心底那份求而不得的痛苦,混杂一处,几乎令于利群窒息。
次日,生活如旧,于利群早起扫院、烧水、伺候殷凤梅吃药吃饭,谭咏春默默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然后去上班,于利群们在殷凤梅面前依旧“相敬如宾”,只是眼神交汇时,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是愈发汹涌的暗流与无法言说的隔阂,殷凤梅的精神似乎更差了些,有时说着话便走神,目光空洞地望着某处,咳嗽也频繁了,于利群和谭咏春都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又无可奈何,药在吃,人却像秋后的树叶,一天天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
这天傍晚,于利群下班回来,带回一小包冰糖,于利群记得殷凤梅咳得厉害时,含块冰糖能润润。
殷凤梅道:“利群啊,你说……咏秋那丫头,现在在哪儿呢?天这么冷,她有没有热乎饭吃?有没有厚衣裳穿?”
殷凤梅接过冰糖,却没立刻吃,只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糖纸,半晌,连连叹息。
于利群道:“妈,您别瞎想,咏秋机灵着呢,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等她想通了,就回来了。”
殷凤梅道:“哎,希望如此吧!”
殷凤梅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把冰糖紧紧攥在手心,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不再说话,那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脆弱,谭咏春站在外屋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看着母亲萧索的背影,和于利群脸上那努力掩饰,却依旧流露出的沉重,她扶着门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这个家,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破烂不堪的小船,每个人都在拼命舀着船舱里的水,却不知道何时才能看到岸,或者,下一秒是否就会彻底沉没,而她谭咏春和于利群,这两个被命运和责任强行绑在一起的船员,在照顾母亲、维持这个家不倒的共同目标下,彼此却隔着冰冷的海水,连一句真心的话,都成了难以跨越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