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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清明时节(第1页)

第十一章:清明时节

清明节的前两天,谭咏秋就这么突然回来,像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涟漪尚未平复,一波尚未平静,又起一波波折,天气陆续开始转暖,路旁杨树抽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的腥气和隐约的草香,殷凤梅的眉头却锁得更紧,她望着谭咏秋,眼神复杂,人虽在家,魂却未归,谭咏秋依然瘦削,依然沉默,整日蜷在西屋,要么呆望窗外,要么捧着一本卷了边角的旧书,久久不翻一页,吃得很少,问一句才答半句,眼中神采全无,只剩空洞的疲惫和一层冰壳般的警惕。

殷凤梅看在眼里,忧在心头,这孩子心里一定压着大事,可追问无果,上次逼急了,谭咏秋就用那双空茫的眼睛回望,看得人心里发毛,继而紧抿苍白的唇,再不吐露一字,殷凤梅怕了,怕再逼走她,但眼睁睁看着,谭咏秋如失水的花日渐枯萎,更觉心如刀绞。

夜深时,殷凤梅常对陪夜的谭咏春低语道:“你妹妹这样……可怎么办?长久下去不是办法,得想法子让她定心。”

谭咏春为母亲揉着僵硬的腿,轻声劝慰道:“妈,急不得,咏秋刚回来,心里的坎得自己慢慢过,别逼她。”

殷凤梅浑浊的眼望向漆黑的屋顶,重重叹息:“我不逼她,可日子不等人啊!你爸走了,这个家……我得替你爸守着,把你们都安顿好,我才能闭眼,咏夏在外读书,不知何时归,咏冬还小,眼下只剩咏秋……她一个姑娘,总这么飘着没个着落,我这心……”

谭咏春道:“妈,慢慢来,记不得,过两天就是清明节,等老疙瘩回来,咱们先给爸上完坟,再慢慢收拾老三!”

殷凤梅道:“对,先给你爸上坟,这个事儿可不能怠慢喽!让利群扶着我爸,我也得去坟前看看我老头子去。”

清明节当天,谭咏冬也从学校赶了回来,天色是铅灰的阴郁,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空气湿冷,风中飘散着纸钱焚烧后特有的焦苦气味,一家人沉默地出门,于利群推着借来的板车,车上躺着裹在厚棉被里的殷凤梅,谭咏春在一旁小心搀扶,谭咏冬和谭咏秋默默跟在后面,谭咏秋穿着洗得发白的单薄旧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苍白的侧脸,一路无话,唯有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殷凤梅压抑的咳嗽,城外公墓的缓坡上,新旧墓碑如沉默的队列,延绵至视线尽头,找到谭胜魁的墓,黑色花岗岩墓碑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烈士谭胜魁”几个字刺得人眼眶发酸。

殷凤梅被搀扶下车,颤巍巍地挪到墓前,望着碑上那张小小的、笑容憨厚的照片,她强撑的一家之主外壳瞬间崩塌,没有嚎啕,只是肩膀剧烈地塌陷下去,枯瘦的手颤抖着,一遍遍抚摸冰冷的碑面,泪水无声汹涌,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渗入泥土,殷凤梅嘴唇哆嗦,发出模糊的气音,似诉说,又似啜泣,谭咏春跪下,摆好带来的苹果、点心,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父亲永远定格的微笑,她想起父亲被抬出时焦黑的面容,想起自己那晚因私事擅离岗位的缺席,想起这大半年家中剧变与肩头重担,巨大的愧疚与悲痛如山洪决堤,她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冰冷的墓前,额头抵着湿冷的泥土,压抑破碎的哭声从喉间溢出,于利群也红了眼眶,蹲下身,默默点燃带来的黄裱纸,跳跃的火光映着其紧抿的嘴角和肃穆的侧脸,也明明灭灭地照出他眼底复杂的情绪,对逝者的追思,对这个破碎家庭的沉重责任,以及对身旁悲泣妻子的无声怜惜。

谭咏冬跪在姐姐身边,凝视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父亲严厉的教导、难得的笑容、对饮畅谈,还有那晚出门前“明儿个包饺子”的寻常话语……无数画面争先恐后涌上心头,这半大小子泪水夺眶而出,他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抹脸,却越抹越多,终于呜咽出声道:“爸……爸……我进技校了……我能学好了……您放心……”

谭咏秋站在稍后处,像个疏离的旁观者,她静静看着哭泣的母亲、姐姐和弟弟,看着跳跃的火焰与盘旋的青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仿佛要将一切刻入眼底,直到一张燃烧的纸钱被风卷起,灼热的灰烬擦过她冰凉手背带来刺痛,她才猛地一颤,如梦初醒,泪水毫无预兆地大颗滚落,顺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滑下,迅速消失在衣领里,她慢慢地、慢慢地跪下,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伏地痛哭,只是任由泪水奔涌,对着父亲的墓碑,深深地、深深地磕了三个头,最后一个头磕下,额头久久贴在冰冷的泥土上,单薄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寒风中的落叶,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呜咽悲鸣封在喉间,只发出几声短促压抑的气音。

离开墓地时,天色愈发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大地,殷凤梅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几乎完全倚靠在于利群和谭咏春身上,她一步三回头,望着丈夫的墓碑消失在视线里,忽然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身边谭咏秋那冰凉刺骨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她浑浊的泪眼直直盯着小女儿,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道:“秋儿……跟妈回家,啊?回家好好呆着,别再……别再乱跑了,行不行?妈老了,这把骨头……经不起了,真的经不起了……”

谭咏秋的手在母亲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掌握中僵硬着,那滚烫的掌温几乎灼伤她冰凉的皮肤,她抬起泪痕狼藉、毫无血色的脸,看着母亲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与哀求,看着姐姐红肿含泪的眼和弟弟担忧的目光,还有于利群沉默稳重的扶持,许久,她才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仿佛耗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几乎被风吹散、气若游丝的音节:“……嗯。”

这一个“嗯”字,却像一剂强心针,稳住了殷凤梅濒临崩溃的情绪,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带泪的浊气,更加用力地攥紧女儿的手,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生怕一松开,便是万劫不复,拜祭之后回到家,气氛似乎因谭咏秋那一声“嗯”而稍缓,但无形的、紧绷的哀伤依然弥漫,谭咏秋变得更加安静,几乎像一抹游魂,大部分时间缩在西屋,长久发呆,或捧着一本书,视线却不知落向何处,谭咏秋吃得极少,异常沉默,只在殷凤梅带着小心甚至讨好的关切询问时,才勉强用一两个字应答。

第二天,于利群对正在缝补的谭咏春说道:“老疙瘩难得回来,明天又要回技校了,我带他出去下顿馆子,吃点好的,也算给他鼓鼓劲儿。”

谭咏春点点头,没抬眼,手上针线不停,低声道:“嗯,我去拿点钱……”

于利群摆摆手,继而道:“不用!我这儿有。”

谭咏春打趣道:“嘿嘿,你学会攒私房钱了是吧?”

于利群摸了摸后脑勺道:“就攒个和老疙瘩喝酒的钱。”

谭咏春道:“行,我相信你啊,你俩赶紧去喝吧,别喝太多了啊!”

厂区附近一家老字号国营饭馆,门脸不大,里面七八张油腻木桌,弥漫着油烟饭菜的气味,正值饭点,人声嘈杂,于利群寻了个靠里的僻静角落,点了锅包肉、溜肉段,又要了一碟花生米,打了二两散白,等菜时,两人对着粗糙的茶杯,一时无话,隔壁桌的划拳笑骂声,更衬得他们这桌的安静突兀。

谭咏冬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茶杯沿上的豁口,声音压得很低,继而道:“三姐她……到底……怎么回来的?她之前……去哪儿了?弄成那样……”

于利群给自己点上支“大生产”,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灰烟雾,隔着烟看向对面眉头紧锁的少年,叹息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感觉像失恋了!”

谭咏冬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很快摇头,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纠结,道:“我想知道她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但,她要是自己不想说,我……我也不问了,她看起来太难了。”

于利群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弹了弹烟灰,身体微倾,声音压得更低道:“上个礼拜天,我去技校看你,回来抄近道,从你们学校旁那条胡同穿,就在胡同口墙根,看见她了,就蹲在一棵树旁边,抱着膝盖,头埋得低低的,整个人缩成一团,那样子……我看着心里都揪得慌,我没敢直接过去,怕吓着她,后来,看见你从校门出来,她好像也看见了,突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就朝你冲过去……”

谭咏冬想起来了,那天休息日,他和同学约好去市图书馆,刚出校门没几步,就被人从后面死死抱住,力道大得撞他一个趔趄,回头看见谭咏秋那张惨白如纸、满是泪水和灰尘的脸,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眼神涣散,抱着他全身剧烈发抖,牙齿咯咯打颤,嘴里只含糊地、颠三倒四地念叨道:“老疙瘩……老疙瘩……我错了……我想回家……我想妈了……我要回家……”

任谭咏冬怎么问,也问不出一句整话,谭咏冬懵了,只好半扶半抱地把几乎瘫软的谭咏秋,带到学校附近一个同学租的空房里安顿下,又狂奔去找公用电话给于利群厂里捎了口信,后面的事,便是于利群赶来处理一切,安排谭咏秋悄悄回了家。

于利群问,烟已燃尽,问道:“她……后来跟你说什么了没?”

谭咏冬摇头,眉头紧锁道:“没有,就抱着我哭,问她什么都不说,后来缓过来点,就反复说‘错了’、‘想家’、‘别告诉妈我现在这个鬼样子’……哦,对了,我感觉她当时有点发高烧了,好像……低声骂了几句‘王八蛋’、‘骗子、不得好死……听不真,总之感觉……是被人骗了,伤得很重。”

于利群沉默听着,将早已燃尽的烟蒂按灭在粗糙陶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端起酒杯,将辛辣的散白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长长吐出一口带酒气的叹息。

谭咏冬问道:“利群哥,这事……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告诉我妈?还是……问我三姐?”

“别问。”于利群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他给两人重新斟酒,动作很稳,继而道:“一个字都别问,你妈那儿,更不能提,你三姐那性子,你比我清楚,心高,脸皮薄,这次……怕是栽了大跟头,伤到骨子里了,咱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愿意说,自然会说,不愿意,就给个台阶,让她安安生生在家待着,慢慢养伤,逼急了,她真敢再从这家里消失一次,到那时候……”

于利群没说下去,谭咏冬听懂了,后背泛起凉意。

谭咏冬继续问道:“可是,就让她这么憋着?万一……”

于利群正色道:“没有万一,有些伤口,就得自己捂着,慢慢长,外人硬去撕开,只会化脓流血,好得更慢,你三姐和你大姐不一样,咏春是水,能忍,能容,为了这个家,多大的委屈都能吞下去,咏秋不是火,像是冰,看着烈,其实脆,她心里有她自己的一片天,咱们溪城这片池塘,怕是……留不住她,强留,就是害她。”

这话沉重,谭咏冬怔住了,呆呆看着于利群,锅包肉和溜肉段被服务员重重放在桌上,油香四溢,却莫名让人感觉腻味。

“吃吧,”于利群拿起筷子,给谭咏冬夹了一大块肉,嘿嘿笑道:“你现在的任务,是在技校把本事学扎实,将来端稳饭碗,替你爸,也替你大姐,把这个家撑起来,你三姐的事……有我和你大姐看着,记着哥的话,装傻,给她留面子,留余地,这比什么都强。”

谭咏冬看着碗里油亮的肉,又看看于利群平静笃定的脸,心头的沉重担忧似乎被撬开一丝缝隙,他用力点头,拿起筷子埋头大口吃起来,只是那肉的滋味,混合着方才的对话和心头的忧虑,终究有些食不知味,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这个家,在经历了一场近乎生离死别的风波后,似乎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每个人心头的积雪,并未真正消融,反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凝结成了更坚硬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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