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虎口夺食,绝境棋局
月光凄冷,映照着城隍庙后院残破的石板地和荒草。那本蓝布封皮的“话本”被来人轻松拾起,捏在指间,仿佛捏住了南栀子的命脉。
南栀子维持着摔倒的姿势,仰头望着那张脸,心脏如同被冰封,又骤然被投入熔炉,剧烈的收缩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韦玄龄!
竟然是他亲自来了!
当朝丞相,南璎珞的亲舅舅,柳文才背后的靠山,也是将她父皇玩弄于股掌、将商晏君逼入绝境的幕后黑手!他此刻不是应该在相府运筹帷幄,或是已在宫中安抚她那可能“悲痛欲绝”的父皇吗?怎么会像幽灵一样,出现在这个偏僻的、本该是逃生出口的地方?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过后,一股极致的冰冷愤怒反而压下了南栀子的战栗。她缓缓从地上撑起身子,不顾浑身摔痛的骨头,站了起来。即便狼狈不堪,粗布男装沾满尘土,发髻散乱,她依旧挺直了脊梁,下颌微扬,属于昭阳公主的骄矜与威仪在这一刻强行回到了她的身上,哪怕只是徒有其表。
“韦相。”南栀子开口,声音因刚才的奔跑和摔倒而略带沙哑,却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丝嘲讽,“真是巧啊。深更半夜,丞相大人不在府中高卧,竟有雅兴来这荒废的城隍庙……赏月?”
韦玄龄脸上那温润的笑意不变,仿佛只是偶然遇见一位迷路的晚辈。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话本”,眼神如同打量落入蛛网的飞虫,充满了饶有兴味的怜悯。
“殿下说笑了。”他声音温和,一如在朝堂上那般从容不迫,“老臣是听闻京兆尹办案,似乎牵扯到了殿下您的安危,心中担忧,特来查看。毕竟,陛下如今……正处悲痛之时,若殿下再有何闪失,老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句句关切,字字却如毒针。“陛下悲痛之时”?是在暗示太子哥哥的噩耗已经传回?南栀子心头猛地一刺,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哦?有劳韦相挂心。”南栀子目光扫过他手中的“话本”,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仿佛那并非什么重要东西,“本宫不过是闷得慌,出来随意走走,不慎迷路至此。至于京兆尹办案……与本宫何干?韦相怕是误听了什么谣言吧。”
“随意走走?迷路?”韦玄龄像是听到了极其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破庙院子里显得格外瘆人,“殿下这随意一走,可真是精彩纷呈啊。先是大闹无端赌坊,与承恩公家那小纨绔‘把臂同游’;后又与商太傅‘同进同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助他盗取‘赃物’;最后更是通过这前朝废弃的密道,一路逃至此地……”
他如数家珍般将南栀子今晚的行踪一一道出,甚至连地道的历史都清清楚楚。南栀子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所有的行动,竟然完全在对方的监视之下!仿佛她只是一枚在别人棋盘上盲目移动的棋子!
“你……”南栀子脸色发白,声音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殿下不必惊讶。”韦玄龄微笑着打断她,向前踱了一步,月光照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那笑容却无端令人胆寒,“京城虽大,却没什么事能真正瞒过老夫的眼睛。尤其是……当有人不自量力,试图蚍蜉撼树的时候。”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的“话本”上,轻轻翻开一页,扫过那些工整的馆阁体和暗语记录,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商晏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以为拿到这点东西,就能扳倒一位状元郎,甚至动摇国本?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合上书册,看向南栀子,眼神变得“恳切”而“语重心长”:“殿下,您金枝玉叶,何必掺和进这些男人间的肮脏事里?柳文才纵有千般不是,也是陛下金口玉言赐给您的驸马。您与他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着外人对付自己的夫君,于您有何好处?就算不顾惜夫妻情分,难道也不顾惜皇家颜面,不顾惜您自己的前程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魔般的蛊惑与威胁:“如今太子殿下不幸罹难,国本动摇,陛下悲痛欲绝,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老夫与柳状元,皆是忠心为国,竭力想要稳定朝局,辅佐陛下。殿下此时若迷途知返,往日种种,老夫可代为转圜,陛下面前,亦可为殿下美言。您依旧是尊贵无比的昭阳公主,将来……或许还有更大的后福。”
“但若殿下执意要一条道走到黑……”韦玄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阴鸷,“那就休怪老夫无情了。您今夜私自出宫、女扮男装、混迹赌坊、协助钦犯、盗取‘证物’……任何一条,都足以让陛下震怒。届时,恐怕就不是禁足抄书那么简单了。和亲南蛮……或许都是陛下念及父女情分的……恩典了。”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南栀子最敏感的神经上。太子的死讯被证实,父皇的悲痛,皇家颜面,自身的危局,还有那柄始终悬在头顶的“和亲”利剑……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几乎要将她的脊梁压垮。有一瞬间,南栀子甚至真的产生了一丝动摇。或许……妥协才是明智之举?至少能暂时保全自己……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下一秒,商晏君独自留下阻挡官兵的背影,他手臂上渗出的血迹,以及他将证据塞给她时那句“毁了它也不能落入他们之手”的决绝,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还有柳文才和婉娘的虚伪,柳老夫人的贪婪,南璎珞的恶毒,朱雀大街上所受的屈辱……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妥协?向这些人妥协?换取那虚伪的“荣华”和“后福”?然后眼睁睁看着害死太子哥哥、玩弄朝纲、逼死商晏君(如果他还活着)的仇人逍遥法外,甚至加官进爵?
不!绝不!
一股桀骜不驯的戾气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她南栀子可以死,可以败,但绝不可能向这些仇敌摇尾乞怜!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再抬眸时,眼中所有的慌乱和脆弱都已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冰冷刺骨的嘲讽。
“韦相真是……苦口婆心啊。”她轻轻拍打着衣袖上的尘土,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悠闲,仿佛刚才那个狼狈摔倒的人不是她,“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要这本破书吗?”
她伸手指了指韦玄龄手中的“话本”,唇角勾起一个极其艳丽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可惜啊,本宫这人,天生反骨,吃软不吃硬。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威胁我,尤其是……拿我父皇和死去的兄长来威胁我。”
韦玄龄眉头微蹙,似乎没料到她在绝境之下竟是这种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