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白天已经睡过了。”她想起来,叹了口气。
“你要再走吗?”我问。
“去哪儿?”她诧异地问,捧着我的头,对着我的脸瞅了很久,她哭了。
“怎么啦?”我问。
“我,脖子有点疼。”
我知道是她的心疼,我立刻感觉到,她在这个家里肯定呆不久了,她必须要走。
“你长大以后一定像你爸爸一样!”她把毡垫子蹴到一边,说道,“你外祖母跟你说过他吗?”
“提过。”
“她很喜欢马克西姆,他也喜欢她……”
“我知道。”
母亲看了看了蜡烛,皱着眉头,把它吹灭了,说道:“这样最好。”
是的,这样清爽些,灯光不再飘摇,脏污的黑影子不再摇晃了,一片片雪青色的月光清楚地投在地板上,显得那么凄凉而又如此安详,玻璃窗户烧起黄金似的火花。
“你在哪儿住来着?”我问。
她好像在使劲回忆着早已被遗忘了的事情,说了几个城市的名字,像一只大鹰似的在屋里盘旋。
“你的衣服是哪里来的?”
“我自己做的,我一切都自己动手。”
和她说话太令我兴奋了。令人愉快的是,她谁也不像,可惜她很少说话,不问她就一言不发,问了她才说。
后来她又挨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我们相互依偎着,不言不语地坐着,直等到两位老人回来。他们全身的蜡烛和香火味儿,神情凝重,态度极其和蔼。
晚饭像过节一样非常丰盛,大家小心翼翼地正襟危坐,默不做声,似乎怕惊动谁易醒的睡眠似的。
后来,母亲开始积极地教我识“世俗体的”字、读书、背诗。她买了几本书,从其中一本《国语》小学教科书里,我费了几天工夫,学会了读世俗体文字的本领,可是母亲马上让我学着背诗,我们之间渐渐开始产生矛盾了。
有一首诗是这样的:
宽阔笔直的大道,
你的宽大是上帝所赐,
斧头和铁锹不能把你铲平,
只有马蹄声、灰尘起而又落。
不管怎么样,我也读不好音,母亲生气地说我没用、性格执拗。奇怪,我诚心诚意地努力背这首诗,默念的时候一点错也没有,一出口就出错。我讨厌这些莫名其妙的诗句,一生气,就有意念错,把发音相似的词胡乱排在一起,我非常喜欢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像施了魔法的诗句。
可是为了这个游戏我也受到一次教训,有一天,在顺利地做完功课以后,母亲让我背诗,我不由自主地咕咕哝哝地念起来,随口而出:
路、便宜、椅角、奶渣,
马蹄、水槽、僧侣……
等我醒悟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母亲双手撑着桌子,立即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地问:“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愣住了,说道。
“你一定是清楚的,告诉我,是什么?”
“就是这个。”
“什么就是这个。”
“……开玩笑……”
“到墙角去站!”她低声地,但是很威严地说道。
“为什么?”我故意问。
“站到墙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