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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3页）

“你交好好儿守住，再多积蓄些，将来有用的；等你长大了，能够当修道士，口头上安慰人们，要不然，就当大富翁……”

“当传道师吧。”石匠不知什么原因，用丧气的口吻替他改正。

“什么？”奥西普问。

“应该说传道士，你该知道，耳朵又好使……'’

“好，就是传道士，就当个传道士去同异教徒争论，要不然就改信异教——这也是挣面包吃的法子。只要聪明，异教也能够挣饭吃……”格里戈里害羞地笑。

彼得从胡须里发出声来：“魔法师也过得很好，还有各种无神论者……”但是奥西普立刻反驳：“魔法师没有学识，学识不受魔法师欢迎……”然后便对我说：“注意听着：在我的家乡有一个穷光蛋，叫图什卡，是一个精瘦的百无聊赖的男人。他跑东跑西，像一根鸡毛被风吹来吹去地过日子。他既不工作，又闲不住，这家伙由于没有地方好待，有一日决心出去朝山，整整出去了两年，流浪完了，突然回来，样子通通不一样了：头发披到肩胛上，头上戴顶三角帽，穿着粗布的红法衣：双眼像鲈鱼一般朝大伙儿瞄着，反复地说：悔改吧，罪人们！人们当然要悔改，尤其是女人们，就这样事情顺利起来了，图什卡既酒足饭饱，又有无数的女人玩……”

石匠气愤地打断了他的话：“难道事情仅仅在于酒足饭饱吗？”

“要不然，干什么？”

“传道呀！”

“他传什么道，我没有注意过，不过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你说的真的是那个图什尼科夫?德米特里?瓦西里伊奇吗？那人我们认识的。”彼得委屈地说。但格里戈里低着头闷不做声，看着自己的茶杯。

“我不一样你争论。”奥西普口吻缓和地声明，“我仅仅跟马克西莫维奇谈论挣口饭吃的路子……”

“有些路子，是送人到牢狱去……”

“这事也不少呀。”奥西普同意了，“并不是走每一条路子都能够做修道士的，一定要知道在什么地方拐弯……”他时常喜欢逗泥灰匠和石匠，他们是虔诚的教徒。也许他厌恶他们，但是他隐藏得很好，他对人的态度是难以捉摸的。

他对叶菲穆什卡似乎要友好些。瓦匠对于上帝、真理、宗派、人生痛苦之类的谈话，从不多嘴，而这些谈话，正是他和同伴所热爱的。他横坐在椅子上，使椅背碰不着他的驼背，不动声色地一杯又一杯地喝茶；但有时突然警告起来，向烟气腾腾的屋子扫了一眼，听一听含糊不清的谈话，跳了起来，立刻溜走了。原来叶菲穆什卡的债主进来了。他有十多个债主，其中一些还打过他，因此他躲开了，免得惹事。

“他们这些怪家伙在恼怒，”他不知道地说，“有了钱，哪有不还之理。”

“唉，这棵苦命的枯树……”奥西普瞧着他的背影说。

有时候，叶菲穆什卡坐着长久地冥想，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高颧骨的脸带着温和的表情，温和的双眼越看起来和蔼而又善良了。

“你在想什么？”人家问他。

“我正在想，我要是有了钱，我要同真正的太太——贵妇人结婚。真的，比方那位上校的女儿，我同她结了婚，肯定对她很好。在这种女人身旁生活，会融化的……这没有什么稀奇，兄弟，我到上校的别墅里修过屋顶……”

“是的，我们听人说过，那位上校家里有一位守寡的闺女。”彼得非常憎恶地打断他。

但是叶菲穆什卡双手在膝上磨擦着，摇摆着身子，驼背一耸一耸的，又说了下去：“有时，她走到花园里来，长得这么白。这么美，从屋顶上望下去，觉得太阳简直不算什么，为什么要白昼？要是能够变成一只鸽子，飞到她脚底下就好了。真正是一朵涂了奶油的天蓝色的鲜花。同这种女人在一块，哪怕一辈子都是黑夜也行。”

“那你们吃什么？”彼得大声问。但叶菲穆什卡并不放在心上：“啊，上帝呀”，他感慨，“我们需要的不多啊，何况她有的是钱……”奥西普笑了：“叶菲穆什卡，你这个**鬼，什么时候才会把命搭进去啊？”

叶菲穆什卡除了女人其他什么都不谈，他做工匠，活儿做得不算好。有时候他做得又好又快，有时候不顺手，就拿着木槌子在梁上懒散地乱敲，结果制造出许许多多裂缝。他的身上永远散发一股牛油和鱼油的奇怪气味，但也有一种他所特有的健康好闻的气味，就像刚砍下的树木。同木匠谈话，谈什么都有意思，但即便有意思却使人不快。他的话老是刺激人的心，并且你不会知道，他哪句是当真，哪句是逗着玩。

同格里戈里最好是谈上帝，他喜欢谈并且很有自信。

“格里戈里，”我问他，“你也知道有些人不信上帝？”

他泰然地笑笑：“怎么啦？”

“他们说，没有上帝。”

“啊，是的，这个我知道。”

就这样他用手拂去并不存在的苍蝇，说：“你记得吗？大卫王说过：‘愚人心里说没有神’，可见从古至今，愚蠢的人们早说过没有上帝。没有上帝，什么事都做不成啦……”

奥西普就像赞同他的话：“对啦，你叫彼得没有了上帝，他准叫你见阎王去。”

希什林漂亮的脸变的严肃了，用指甲里嵌着干石灰的手指捋着胡须，神秘地说：“全部的人身上都有上帝，良心和一切精力，都是上帝赐予我们的。”

“罪恶呢？”

“罪恶是从肉体、从魔鬼那边来的，罪恶就像麻点，是从外面添上去的，就是这样。越想罪恶犯罪越多，不想罪恶就不会犯罪。想罪恶的——是魔鬼，是肉体的主人，他教唆人去犯罪……”

石匠提出异议：“这话有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