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形容鱼儿围着饵怎样游来游去,学着鲈鱼、鲤鱼、石斑鱼上钩以后挣扎的样子,十分滑稽。
“你外祖父打你,你生气吗?”
“当然!”
他安慰说:“小爷儿,你生气大可不必,他可是在教育孩子啊,为了你好!我的那位伯爵小姐,打人才叫真打呢!她打人打得凶是远近皆知的,她专门养了一个打人的家伙,叫赫里斯托福尔,那家伙是远近闻名的大人能手。附近的地主都向伯爵小姐借他帮忙:塔季扬?列克谢芙小姐,把赫里斯托福尔借给我们揍农奴一顿吧!然后她就借给他们,让他去打农奴!”
他心平气和地、仔细地讲起那位伯爵小姐,详细地描绘着这样一幅图画:
伯爵小姐穿着白细纱衣裳,戴着天蓝色的轻盈的头巾,坐在圆柱的廊檐下的红椅子上,赫里斯托福尔在她面前用鞭子抽打那些农夫和农妇。
“小爷儿,这个赫里斯托福尔虽然是个梁赞人,可他的样子却很像茨冈人或是乌克兰人,他上嘴唇上的胡子连到了耳根儿,脸黢青,下巴刮得青虚虚的。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怕别人找他麻烦而装傻,反正他经常坐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杯水,然后捉了苍蝇、蟑螂、甲壳虫,用树枝按住往水里放,直到淹死。有的时候,他从自己的衣服领子上抓到虱子也放到水杯里。”
诸如此类的故事我知道的很多,都是听外祖母外祖父讲述的,我非常熟悉。故事不尽相同,可奇怪的是,它们总会有这样的内容:折磨人、欺负人、压迫人!我听够了,于是恳请他:“说点其他的吧!”
他把全部皱纹都集中到嘴角,然后又把皱纹掀到眼角,同意了:“好呀,你这个听不够,那就讲点别的。我们那儿有一个厨师……”
“到底是哪儿呀?”
“伯爵小姐那儿呀!”
“伯爵小姐漂亮吗?你为什么叫她塔季扬?她是男人吗?”
“漂亮啊,当然是小姐啰,但她还长着漆黑漆黑的小胡子呢!她的祖先是黑皮肤的德国人,很像阿拉伯人……好了,咱们还是讲那个厨师吧,这个故事也很逗人呢!”
这个逗笑的故事是这样的:“厨子做坏了一个大馅饼,主人就逼他一下吃进去,后来他就病倒。”
我很生气说:“这一点也不好笑!”
“那,什么才可笑?”
“我不知道……”
“那你就别说话了!”于是他又胡诌乱侃一些无趣的事情。
到了节日的时候,两个表哥——一个是愁眉苦脸而且懒惰的米哈伊尔的儿子萨沙,一个是精细而且懂事的雅科夫的儿子萨沙——来做客了。我们在屋顶上跑来跑去,看见贝特连院子里有个穿绿色皮礼服的老爷,他坐在墙边的柴火堆里逗几只小狗玩。他那又小又黄的光头没有戴帽子。一个萨沙表哥提议去偷他一只狗。我们马上拟定了一套机密的偷盗计划:两个表哥跑到贝特连的大门前,我从这边吓唬这个老爷,把他吓跑以后,表哥就溜进去抱小狗。
“怎么吓唬他呢?”
一个表哥提议说:
“往他秃头上啐唾沫!”
往人头上啐唾沫算什么大罪呀,更残忍的事儿我都亲眼见过多了,我不假思索,诚恳地执行了我所担当的任务。
结果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贝特连家一大群人到我们院子里来了,一大堆男男女女浩浩****,领头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军官。外祖父当着他们的面父痛打了我,充分地满足了贝特连全家的男女老少。由于我执行任务时,两个表哥正在大街上乖乖地玩耍,所以跟他们毫无干系。
挨过打后,我就在厨房里吊**躲着,快乐的彼得大伯穿着过节时穿的衣服爬上我的床。
“好啊,小爷儿,你想得真妙!这个老山羊,对他就该这样,应该用石头砸他发霉的脑袋!”他耳语道。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那个老爷的脸:圆溜溜的,没有胡须,像个小孩。他像狗崽子似的,声音又小又可怜滴吭吭吱吱叫喊了起来,一面用手绢擦着发黄的秃脑袋。我羞到难以忍受,憎恨两个表哥。想到这儿,我看到了彼得大伯那皱纹纵横的脸,顿时把这一切都忘记了:他那副面孔令人可怕而且厌恶,说话时脸上肌肉哆嗦,跟外祖父打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样。
“滚开!”我大喊道,用手和脚把彼得推开。
他嘿嘿地笑着,眨巴着烟,爬下了吊床。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我躲避着他,同时用怀疑的眼光盯视着这个马车夫,模糊地开始盼望着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在得罪秃头老爷事件以后,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奥夫相尼科夫寂静的庭院早就吸引着我,我觉得在这座灰色的房屋里过着一种特别的、神秘的童话般的生活。
贝特连家一直过着喧嚣不已的生活,家里有很多美貌的小姐,军官和大学生们经常来拜访她们。他们家的玻璃窗是明亮亮的,欢乐的歌声、音乐和喊叫声会永远从窗子后面传出来。房屋的外貌也是赏心悦目的,亮堂堂的玻璃窗后面盆花的绿彰显出各样鲜丽的色彩。
外祖父非常讨厌他们家。
“哼,异教徒,无神论的人们!”他一提起这家人就这样说,他还用极其肮脏的词语骂这家的小姐们,彼得大伯解释给我听,他的解释是幸灾乐祸的,令人作呕。
与他们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奥夫相尼科夫家,严峻而沉默的房舍使外祖父肃然起敬。
我觉着他们家很有童话色彩:这所高大的平房伸进院子里,院中有一块茂盛的大草坪,清洁而僻静;院子中间是口井,井上有一个用两根柱子架起来的顶棚。房子就彷佛想躲开大街缩回去。三个狭窄的拱形的窗户离开地面很高,玻璃是模糊的,在阳光下映射出七彩彩虹般灿烂的光芒。大门边上有个仓库,正面与房屋完全一样,也有三个高高的窗户,不过是假的,是用东西画上去的:在灰色的墙壁上装嵌三个窗口,用白色颜料画上窗框。这些假窗户令人看去很不愉快,整个仓库像在暗示:这所房子想躲起来偷偷生活。整个园地,以及园地上空****的马厩和开有一扇大门、而且也同样空****的板棚,彷佛都给人一种安详而屈辱且高傲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