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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4页)

“什么呢?”

“想起什么说什么!无论说什么,他都能听见!”

他对我和蔼而又善良而带有好奇心,就像对待一只聪明的会耍把戏的小狗一般。晚上,有时和他坐在一块,他身上时常发出熏油味、焦糊气和大葱臭。他热爱吃大葱,咀嚼生葱头像吃苹果一般。一块坐着的时候,有时他突然恳求说:“喂,彼什科夫,念首什么诗听听吧!”

我背过不少的诗,并且有一本特厚的本子,抄下自己热爱的诗句。我念《鲁斯兰》,他屏住有些沙哑的呼吸,像聋哑人一般静静地听着。之后,轻声说:“很有味,很流畅的故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是普希金?对啦,有一位穆辛一普希金先生,我见过他……”

“不是那个,我说的那个普希金很早就给人家打死啦!”

“为什么?”

我把从玛尔戈王后那儿听来的话,简单地告知了他。雅科夫听了之后,平静地说:“许许多多的人,都为女人丧命……”我时常把书上读到的故事讲给他听。这些故事在我的脑子里绞成一团,编成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因此我的故事里不仅有动**忐忑不安而又漂亮的生活,还充满着火一般的热情,各种狂暴的戏剧,华丽的贵族趣味,梦幻般的幸运、决斗、死亡,高尚的言语和卑鄙的行为。在我的故事之中,罗坎博尔换下了拉?莫尔和阿尼巴尔?科科纳斯等骑士的形象,路易十一变成了葛朗台的父亲,奥特列塔耶夫骑兵少尉与亨利四世搅和起来了。这种凭灵感变换人物性格和变换事件的故事,是我自己的一个特殊的世界。我在这个世界,同姥爷的上帝一般,是通通的自由人,能够随心所欲地戏弄一切。但是这种书上的混乱并没有妨碍我观察现实的真相,也没有减弱我对理解世人的追求。它像一朵透明而不能穿透的云,围住了我,使我对许许多多极易传染的污秽和可恶生活的毒素有了一种防御能力。

书籍使我变成不易为种种病毒所传染的人。我知道人们怎样相热爱,怎样痛苦。不能逛妓院,这种廉价的堕落,只能引起我对它的憎恶,引起我怜悯乐此不疲的人。罗坎博尔教我要做一个坚强的人,不能被环境屈服;大仲马的主人公,让我抱着一种肯定要献身伟大事业的愿望。我最热爱的主人公是快乐的皇帝亨利四世,下面贝朗瑞的这一首名歌,我觉得就是歌颂亨利四世的:他带给百姓许许多多实惠,自个儿也热爱酒贪杯;是呀,既然人民都快乐,为什么皇帝不可喝醉?

小说把亨利四世描写成一个亲近人民的好皇帝。他的太阳一般明朗的性格,使我确信:法兰西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国家,是一个骑士的国家,不管他们穿了皇袍或是穿了农民的衣服,都是一般的高尚;昂日?皮都也是跟达达尼昂一般的骑士。

当亨利被杀的时候,我痛哭流涕,并且咬牙切齿憎恨拉瓦利雅克。

我给司炉讲故事,一般情况总把这位皇帝当做重要主人公。雅科夫就像也热爱上了法兰西和“亨利皇帝”。

“亨利皇帝是好人,同这种人住在一块儿,去捉鱼,去做什么都好!”他说。

他听故事决不狂喜,也不提出各种问题打断我的话。他默然地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像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

但有时候我的话音从之中间一停,他就立刻问:“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别停住呀!”

关于法兰西人,他喘着气说:

“过得真凉快……”

“什么,凉快?”

“你看,咱们在火热之中生活、做工,但是他们却过着凉爽的生活。他们不做事,仅仅吃喝、闲逛——蛮舒服的生活!”

“他们也做了。”

“从你讲的故事之中,可看不出来呀!”司炉下了一个公正的判断。就这样,我立刻想起了我读过的书之中,很大一部分都没有提到高贵的主人公们在怎样工作,和他们依靠什么过日子。

“啊,稍微躺一会儿。”说着,雅科夫就在坐着的地方仰面躺下,过了一分钟,就响起均匀的鼾声。

秋天,当卡马河两岸转成红色,树叶染上金黄色,斜阳的光线逐渐白起来的时候,雅科夫突然离开了轮船。前一天晚上他还对我这样说:“后天咱们到了彼尔姆,上澡堂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出了澡堂,再到有乐队的酒馆去。很惬意呀!我热爱听八音琴的演奏。”

但是在萨拉普尔上来了一个胖汉,他长着一副女人的面孔,没有胡须,皮肤松弛。他穿着厚厚的长外套,戴一顶狐皮长耳朵帽子,这让他更像女人。他一上船便立刻占据靠厨房的一张小桌子——那边暖和些,他要了茶具,也不解开外套纽扣,也不拿掉帽子,就喝起黄色饮料来,汗连珠般淌着。

秋天的密云不断地洒着细雨。当这个人用方格花手帕擦脸时,雨就像就小了;等会儿他又流汗,雨就像又大了。

没多久雅科夫出现在他身旁。他们查看起历书上的地图来。这位客人用指头划着地图,司炉平静地说:“这算不得什么!没有关系。这个我不在乎……”

“那行!”客人细声说着,把历书放在脚边打开的皮袋里。他们开始喝茶,细声交谈着。

雅科夫上班之前,我问他,这是什么人?他冷笑着回答:“看起来像一只鸽子,当然是阉割派教徒,从西伯利亚来的,很远!很有意思,按照着计划过日子……”他离开了我,他那像蹄子一般黑硬的脚跟踏着甲板走去,但又停下来搔搔腰,说:“我决心跟他去做工了。船一到彼尔姆就上岸,要和你分手啦!坐火车去,再走水路;然后骑马走,大约要五个星期,这个人住的地方很远……”

“你以前认识他吗?”我没料到他突然下了这决心,吃了一惊地问。

“哪里认识?见都没见过!他那地方我也没到过呀……”第二天早晨,雅科夫穿着油腻的短大衣,赤脚套上破鞋,戴着“小熊”的破烂的无檐草帽,走过来伸开生铁般的手掌握紧我的手:

“跟我一块去好吗?只要一句话,那鸽儿准带你走;你乐意,我就跟他说。他们从你身上割掉没用的东西,把钱给你;这是他们最热爱的,把人弄残废了,他们还奖励……”那个阉割派教徒胳膊下挟着一个白包袱,站在船栏边,没有神气的双眼紧盯着雅科夫,身体笨重,像浮尸一般发胀。我忍不住低声骂了他一句,司炉又紧紧握了一次我的手,制止我。

“由他吧,关你什么事!自己拜自己的神,与我们不相干!嗯,再见,祝你幸福!”

雅科夫?舒莫夫到底是一个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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