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厨房到餐厅,要通过这所房子里唯一一间狭小的盥洗室,拿着茶水或饮食到餐厅去,都一定得经过这儿。因而这盥洗室理所当然地变成了发生各种滑稽幽默故事的重要场所,时常会引出一些可笑的误会。向盥洗室水槽里加水是我的任务。
我睡在厨房里,靠近正门门廊的门口,又正对着去盥洗室的门。我的脑袋在灶旁边烤得发烫,脚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哆哆嗦嗦,因此每晚睡觉时,我只好把擦鞋底用的粗地毯都叠在一起,盖在两条腿上。会客厅的墙上挂着两面镜子,几张《田野报》赠送的海报装在银边相框里,一张麻将桌,十二把弯曲的椅子,但屋子里仍显得很空旷的。
一间小会客室里,放着各种各样的家具,在一两个透明橱窗里摆放着陪嫁的银器和茶具,这里还点缀着三盏大小不一样的灯。没有窗子的寝室里黑乎乎的一片,除了放着一张很大的床之外,还有衣橱和衣箱,挥发着烟叶和红花除虫菊的气味。
这三间房子总是空着,一家人都住在小餐厅里,别别扭扭的!八点钟,喝过早茶,主人弟兄俩马上把桌子搬好,铺开白纸,搁上仪器匣、铅笔、砚台,便面对面坐下着手工作。桌子摇摇晃晃,个头也挺大,占据了大半个屋子;每次主妇跟奶妈从婴儿室里走出来,身子就会碰到桌角,使他们不能正常工作。
“你们别老在这儿打转!”维克托叫喊了起来。
主妇气愤地指责丈夫:
“瓦夏,你叫他别对着我嚷嚷!”
“你不碰桌子就好了嘛。”主人心平气和地对她说。
“我身子重,这地方又这么窄……”
“好吧,我们到大厅去好了。”
这个时候,主妇就会大声嚷嚷起来了:“天哪——,哪有人在大厅里工作的?”
在通往盥洗室的门口,马特廖娜?伊凡洛芙娜那凶巴巴的被炉火烤红了的脸颊露了出来,她提高了分贝说:
“瓦夏,你看,你在工作,她有了四间屋子还生不下孩子来,真是山里的贵妇人,就那么一点儿小算盘……”
维克托转过头去心怀不轨地讥笑,主人大声叫道:“行啦!”
没想到媳妇会用最凶恶的俏皮话,不失时机地向婆婆开战,随后把身子往椅子上一斜,哼道:“我走,我去死!”
“别打扰我的工作!活见鬼!”主人气得脸通红,狂吼道:“这里变得真是糟糕,还不如疯人院,我如此地卖命,还不都是为了让日子更好过些,让你们吃饱!噢,老母鸡……”
开始,这种争吵让我感到恐惧,特别是当主妇拿了一把菜刀,躲进盥洗室,把两边的门关上,在里边尖声大喊时,我更是害怕得很。屋子里变得死一般静寂。
后来,主人把两只手伏在门上,弯着腰对我说:“快,往上爬,把上边的天窗打碎了,把门打开!”
我赶忙踏上他的脊背,砸破门上边的窗子。当我弯下身子,主妇就用刀柄猛力地敲我的脑袋——但是,我最终还是弄开了门锁。
主人一边打开门,一边把妻子拖到餐厅去,夺下了餐刀。我坐在厨房里揉着挨了打的脑袋,但快就反应过来,我是白费力气了:
原来那把餐刀钝得可以了,连面包都切不动的,更何况是人的身体,无论如何都是上不了人的,而且,更不必爬上主人的背,只要站在桌子上,就能把玻璃打破了;至于那门锁,大人的胳膊长,打开门要比我方便得多。
自从这件事发生之后,我就再不害怕这家人的闹剧了。他们两兄弟参加了教堂里的唱诗班,有的时候他们边工作边轻声地哼着歌曲。
哥哥用的是男中音,一开头唱:
心爱的姑娘送我的戒指,我把它掉进大海里去……
他兄弟用男高音接着唱到:
跟着这戒指儿一道,我人生的幸福也断送了。
从婴儿室里,传出了主妇低沉的声音:“你们精神失常啦?孩子在睡觉……”
又或者是说:“瓦夏,你已经是有妻室的人了,再唱姑娘、姑娘的,你想干什么呀?晚祷的钟声就要响了……”‘
“那咱们就唱教堂里的曲子……”
但是,主妇又叨叨了:“教堂里的歌不是可以随便乱唱的,更何况是在……”她像表演似的用手指了指小门。
“我们一定要换个地方,不然——真是活见鬼!”主人说。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心里一直没有打张新桌子来替代的打算。这句话,他说了有三年了。
听主人们说道别人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鞋店来,那里的某些地方道好像跟这里有些相似。我很明白,主人们都认为自己在这城里是最好的人,只有他们才明白为人处世的定律。他们就依据这些我所不了解的规矩,对所有的人作冷酷的审判。这种审判,引起了我强烈的怨恨和憎恶。破旧迎新,早已变成我的一件乐事了。我的事情很多,还要充当女仆的角色。
每星期三洗刷厨房的地板、洗茶具和别的什么器皿;每星期六冲洗所有住所的地板和两旁的楼梯,同时还要把烧炉子的木材劈好、搬好,洗碗碟,洗菜,跟主妇去市场买东西,然后提着菜篮子,跟在她身后。此外,还得到店铺里、药房里去买东西。我的顶头上司是姥姥的妹妹。这是个爱唠叨,脾气不太好的老太婆,每天早上六点钟左右就起床了,匆匆忙忙地洗一把脸,只穿一件内衣,就跪在圣像面前,向上帝抱怨自己的日子、儿子和媳妇。
“上帝!”她把手指聚在一起放在额头上,带着哭腔说,“上帝呀!我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要,只求你让我休息!凭借您的神力,让我得到宁静吧!”
她的哭声把我吵醒了。我偷偷地看着她,心有不安地听她那热诚的祷告。秋天的早晨有淡淡的阳光,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射进厨房里来。在阴湿的冰冷的地板上,一个灰色的人影,不安地用一只手画着十字。她的头巾滑下来,头上露出灰白的头发,一直披散到脖子和两肩处。头巾就那样时不时地从头上滑下来,她就用左手一次次地猛力地把它拽会原位,嘴里叨叨地咒骂:“嘘,真讨厌!”
她使劲地拍着头,打着肚子和双肩,然后又口中念念有词地说起咒语来:
“上帝,请您替我惩罚我的儿媳妇,把我受到的一切耻辱,都回报到她的身上。还有我的儿子,请您让他睁开双眼,看清楚她,看清楚维克托鲁什卡!上帝,您保佑维克托鲁什卡,把您的恩惠赐给他……”
维克托也睡在厨房里的高板**,母亲大声的祷告把他弄醒了,他便在半梦半醒中不耐烦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