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兵部李侍郎书】
愈少鄙钝,于时事都不通晓,家贫不足以自活,应举觅官,凡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动遭谗谤,进寸退尺,卒无所成。性本好文学,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沈潜乎训义1,反复乎句读,砻磨2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已来,编简所存,大之为河海,高之为山岳,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纤之为珠玑华实,变之为雷霆风雨,奇辞奥旨,靡不通达。惟是鄙钝不通晓于时事,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益困,私自怜悼,悔其初心,发秃齿豁3,不见知己。
夫牛角之歌4,辞鄙而义拙;堂下之言5,不书于传记。齐桓举以相国,叔向携手以上,然则非言之难为,听而识之者难遇也!
伏以阁下内仁而外义,行高而德巨,尚贤而与能,哀穷而悼屈,自江而西,既化而行矣。今者入守内职6,为朝廷大臣,当天子新即位,汲汲于理化7之日,出言举事,宜必施设8。既有听之之明,又有振之之力,宁戚之歌9,??明之言10,不发于左右,则后而失其时矣。
谨献旧文一卷,扶树教道11,有所明白;南行诗一卷,舒忧娱悲,杂以瓌怪12之言,时俗之好,所以讽于口而听于耳也。如赐览观,亦有可采,干黩严尊13,伏增惶恐。愈再拜。
1沈潜乎训义:在注释教义当中深入学习。
2砻(long)磨:碾稻去壳的农具。
3发秃齿豁:头发和牙齿都脱落。
4牛角之歌:穷士自求用世。
5堂下之言:贤士鬷蔑面貌长得丑,故意混在佣人中,在堂下发言,叔向只听了一句,就知道是鬷蔑,而拉着他的手上堂。
6入守内职:升入朝堂任职。
7汲汲于理化:汲汲,专心于、尽心于。理化,治理教化。
8宜必施设:有一定章法。
9宁戚之歌:宁戚,齐桓公的重臣。
10??明之言:??明,古代贤士。
11扶树教道:宣传大道。
12瓌怪:奇特、怪异。
13干黩严尊:冒犯尊严。
在唐德宗贞元十九年这一年,作为监察御史的韩愈,想要揭穿某些权贵隐瞒当年关中严重旱情的谎言、减轻百姓负担,不顾他个人的得失,秉笔直书《论天旱人饥状》给皇上,于是得罪了当朝权贵,被贬黜至连州(今广东连县)阳山当县令。一直到贞元二十一年,德宗死后,他才遇赦,而后被任命担任江陵法曹参军。但由于迫切希望能为大一统王朝建功立业,并且想要有所作为的韩愈,并没有满足于小小法曹参军的职位,于是他在永贞元年给当时的兵部侍郎李巽写了这封向他推荐自己的信。韩愈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当是他被贬获赦、并且境遇初步改善之际。他在第一次经受了比较大的仕途挫折后,即使复儒兴唐的雄心一如既往,仍然积极交游干谒以求仕进。但是经过多年际遇坎坷,使他深感“不被人识”的苦闷,于是在这篇自荐书中,怀才不遇的苍凉感慨,内心深厚的自信、自誉,和参与政治的高度热情,都一切彰显出来,并通过特有的表现方式交糅在一起,从而让这篇作品形成了一种雄奇之美。这种审美特点,不仅是由于作品的情感内涵,同时也缘于这内涵的表达符号——文字语言。在这篇文章中排比修辞手法的连续使用,造成了一种如川水江河涛涛迭涌的雄迈气势同时,其中布局严密,段落层次的结构起伏有序,时而又出人意表,这些艺术特点,都形成了文章格调的雄奇感,给人一种很强烈的气势。真是在这篇文章中,作者表达了自己那种长久的压抑和苦闷,急切地想要得到上方的认同和提拔,以获得一个比较高的位置,来展示自己的才能,这也可以说是韩愈长期以来的一个心愿,所以他也才会在先前被贬之后,感到不能适应比较困苦的生活,而多处求救,这也是我们应该注意的地方。
【答尉迟生书】
愈白:尉迟生足下: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1,是故君子慎其实2;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掩3:本深而末茂,形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4,心醇而气和;昭晰5者无疑,优游者有余;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6,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愈之所闻者如是,有问于愈者,亦以是对。
今吾子所为皆善矣,谦谦然若不足而以征于愈,愈又敢有爱于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于今7,吾子何其爱之异也?
贤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进之贤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问焉,皆可学也。若独有爱于是而非仕之谓,则愈也尝学之矣,请继今以言。
1必有诸其中:心中有真正的感受或体悟。
2君子慎其实:特别注重文中的内容。
3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掩:真正的善恶一旦表现出来,是掩盖不了的。
4行峻而言厉:峻,正直、刚正。厉,严厉。
5昭晰:思想明白清晰。
6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身体没有发育完全是不能算一个成年人的。
7不足以取于今:难以为当世人所认可。
文章中所提到的尉迟生,他的名字是单名一个字汾。关于他的生平事迹不详。但是从韩愈这篇文章中看来,他是一个文章写得很好,而且品德兼优的年轻学子。韩愈在给他的这篇复信中,在很多地方都运用比喻,这就显得很生动、简明,也在这篇文章中,如同他以前的文章一样,再次表达了文以载道、气盛言宜的文学主张。在这篇文章的一开头,韩愈就说:“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这里直截了当地指出,当然写文章的人必须注重自己的道德修养和学识。由于在其发而为文章的时候,所以这些方面的好、坏差别,就会在作品中无所掩蔽地表达出来。然后作者又一连用多种事物对此作了比喻。我们来看看:从“本深而末茂。……”到“优游者有余”,通过这些来说明人的思想、学识之于文章的内涵、质量,就相当于树根之于枝叶:只要树根深长,枝叶就一定茂盛;这又好比人的体格品性之于他的仪表言行:只要身体高大、声音就宏亮;所以品行严肃的人说话严厉;而心地宽厚的人则性情温和;并且明白事理的人做事不犹疑;而悠闲自得的人必有许多余暇——所以说事物的因果关系在哪儿都会必然地显现出来。韩愈在这里充分喻示了人的德、识素养对于文章内容的决定作用之后,仍然以人作譬喻,然而再从文章的语言要求方面,将论点做了完美的收束:“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其意思就是身体四肢没有长足,不能算作是成人;要使言词苍白贫乏,也不能算是完整的文章。我们砍这实际上是与前面的为文必须“有诸其中”在形式上相呼应。在经过这了无痕迹的转换之后,韩愈关于应该如何为文的文学主张到这里也就全面地阐述了出来,这是我们需要学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