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国家和民族的李渊给父亲上完“五七坟”后,毅然回到了府上。于是,舆论大哗,“不孝之子”、“以前行孝是装的,骨子里就没孝心”、“这等畜类怎能为官”的唾骂声铺天盖地,而且大有越城过乡,引起全国官民群起而攻之势。最初的几天里,李渊实在难以忍受,不止一次地产生过为父守陵的念头,也不无向人们解释清楚的冲动。可他终于没有这样做,默默地忍受着,天天上朝,做着该做的事。他经常这样想:一个干大事的人,没有宽阔的胸怀,怎能成就大事?韩信能忍辱负重,受辱**,我李渊为什么就不能在唾沫的海中自强不息?一旦太子登上皇帝的宝座,自己成了摄政王,不仅事情会大白于天下,而且会青史留名,身价倍增。
在兴奋中浸泡着的杨广初时不相信,继而大惑不解,接着便茅塞顿开,连连叫起苦来:“一个天下闻名的大孝子,难道不知为父守陵的重要?这里边定有大文章。与父皇达成了某种默契是肯定的。这默契定与太子之争的事情有关。”他跑到靠山王府上,向靠山王杨林请教,又来到相国高颎的府上,方知高颎已受帝命与河间王杨弘率兵到北疆征伐去了,这才感到事情已严重到了极点。为了能实现做皇帝的梦,终于豁出去了,带着厚礼,来到李府找到李渊,以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用理和情感化阻挡他当太子做皇帝之路的顽石,以防夜长梦多。
杨广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硬着头皮来找李渊的,原以为即使不吃闭门羹,也会碰钉子,不想却被热情包围。他不知李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心重重,但阴冷的心情却好了起来,祈祷着李渊表里如一,立即站到他这一边。
李渊拿起一个仙桃,递到杨广手里:“表弟,这桃是刚摘的,脆似梨,甜如蜜,请享用。”
杨广为了进一步活跃气氛,便不无风趣地道:“表兄得了什么仙气?竟这般有情有谊。”
李渊也幽默起来:“表弟一向面无表情,如同人家欠了多少钱似的,今儿个怎的有了笑模样,定是受了哪个神人的指教。譬如布袋和尚了、张天师了。”
杨广脸上的皱纹骤然增多:“到卫尉少卿的府上求教。敢耷拉着脸。”
二人打趣了一会,李渊若无其事地问:“大名鼎鼎的晋王驾到,不会没什么事吧?”
杨广郑重起来:“卫尉少卿是大忙人,敝人哪敢无事前来打搅。你我二人都是明白人,就不要演戏了。我不妨实话实说,我是为太子的事来求见兄长的,想与兄长开诚布公地交流一下所思所想。还望兄长站在表兄的位置上与小弟推心置腹地促膝而谈。”
室内的空气加进了凝重的成分,渐渐地紧张起来。原本两张怒放的花儿似的脸笼上了淡淡的霜。
装佯难以长久,李渊便不再装下去,一板一眼地道:“我早知会有这一天。因为就我李渊在朝廷中的地位,以及在臣民中的威望而言,表弟暂时不敢对我动粗。既然表弟直言不讳,我也不再转弯抹角。我真不明白,立长不立幼的规矩明明白白地摆着,表弟为何非要逆流而动,争坐太子不可?再说,太子殿下是你的骨肉兄弟,爱还爱不过来,怎能无端地加害于他。”
杨广的心好像被一只大手用力拽了一下,忽地站起。然而。他还清醒,便强逼自己坐下来,强逼自己将到口的粗话咽到肚里,喘着粗气答道:“你不是开口国家、闭口民族吗?我也是为了国家和民族才争夺太子之位的。我承认我与杨勇是手足兄弟,可朝廷之中无私事,俺俩的争夺是太子之争,非为兄弟之争。”他思忖片刻:“太子是未来承继隋朝大统的人主,人主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人主必须功勋累累,城府深遂,经史满腹,俯仰天地。杨勇一无战功,二无勋绩,三无治国之能,怯弱迂腐,庸庸碌碌,当个七品县令亦不够格,怎能当太子做皇上?我怕他当上皇帝后害了大隋,害了父皇争过来的天下,方才争太子之位,反之管我屁事!你访一访,问一问,天下臣民哪个不拥戴我做皇上,又有几人肯定杨勇能做个明主。”
李渊的话如同一根根钢针,插在杨广的心上。杨广勃然大怒,在室内走来窜去,俨似一只受了伤的棕熊。
室内的空气充满了无限的张力,很有爆炸的可能。太阳偏偏在这个时刻被浓云遮住,室内的光线暗下来,更增加了紧张、激烈的氛围。
李渊就像打中野兽的猎人,痛快淋漓。他一直在杨广的压力下生活,江南之役因斩娇娥险些被杨广杀掉,回到长安后的十几年里,杨广在国事问题上处处与他为难,他虽然不与计较,积聚在胸中的怒火却越来越多,已经到了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灭亡的地步。此时,他感到浑身轻松了许多,而且有一种杨广不过如此和幸灾乐祸的感觉,同时也有一种形势已岌岌可危的紧迫感。
恼羞成怒的杨广终于缓过气来,大手在几案上叭地一拍:“李渊,你也太放肆了,我杨广是皇二子,是王,是人人见了害怕的征南大元帅。你算老几?也敢用这等口气向本王说话。”
“我承认地位比你低,但却真理在握。有理的士兵,高于无理的将军。”李渊不依不饶:“士可杀而不可辱,你是王,你是皇二子,你曾经当过元帅,你可以杀我,但却不能侮辱我的人格。明告你说,太子我保定了,你别想用厚礼和假仁假义来收买我,看来横在你前面的这块巨石你是搬不掉了!”
杨广暴跳如雷,吼道:“不识抬举的东西,有你的好果子吃。我杨广别无他能,啃硬骨头的劲儿还是有的!”
李渊也不示弱:“我李家世代忠良,我李渊堂堂正正,你敢动我一指头,定成千夫所指,遗臭万年!带上你的礼物给我走,从此别再到这里生事。”
杨广自从打娘肚里出来,一直沉泡在溺爱、尊崇中,从未受过如此之大的欺负,哪里受得这份气。他几步窜到李渊面前,左手抓住了李渊的袍服,右手倏地扬起,用上吃奶的力气,朝李渊的脸上打去。
李渊早有防备,左手陡出,一把抓住了杨广的右手腕,冷冷地道:“杨广,论地位我李渊比你低,若论功夫,哼哼,你还差一大截!若你继续逞凶,今日下午你跑到他人府中,穷凶极恶地胡为的恶名就会传遍整个长安城。还嫌臭名不昭不著吗?”
两条汉子互不相让,就这样僵持着,恰似两只扑咬作一团的、利令智昏的雄狮。
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都收在李大直的眼帘中。李大直行动不便,便催家人李小古速去告知夫人独孤迦藤。
独孤迦藤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拖着病弱之躯赶来,用尽平生之力叫道:“两个畜牲,都给我住手!”
李渊见状,慌忙将杨广的手腕松开,跑到母亲面前跪倒:
“母亲,不孝之子惹你老人家生气了。你就原谅儿子吧!”
杨广在李渊家长大,独孤迦藤拿他当亲儿子对待,奶水喂了杨广才喂李渊。杨广在李家长到六岁,平定北齐后回到京都的杨坚夫妇才将他接回去。鉴于此故,杨广示姨母为亲娘,临出李府时,不仅给独孤迦藤磕了三个响头,还对天发过誓,说是若日后对姨母有半点差迟,天打五雷轰。已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的杨广果然没有食言,对姨母礼貌有加,经常抽暇来李府看望独孤迦藤。独孤迦藤也没有因为杨广成了皇子、晋王而自卑,一如既往地拿杨广当亲生儿子对待。此时的杨广虽然怒气未消,却还是跪了下来,不言不语,一付任凭姨母责骂的神态。
独孤迦藤流着老泪,摸摸杨广的头,再摸摸李渊的脑袋,不无气恼和痛爱地道:“小时候你俩没少打过架,也没少挨过我的巴掌。记得广儿五岁的时候,与渊儿为谁先喂巴儿狗的事打作一团,每人挨了我两巴掌。后来是广儿先与渊儿开口讲话,二人和好如初。如果说那时你俩打架还情有可原,都成了朝廷命官了,还像小时候那样,就不怕别人笑话,大为不该呀!”
“母亲,孩儿知错!”李渊向母亲的脚边爬了半步:“母亲就责罚孩儿吧,可别气出病来。”
“姨母,孩儿不该惹你老人家生气。”杨广仍跪在原地:“自从出了府上,从没挨过姨母的打,姨母就打广儿一顿解解气吧。”
独孤迦藤最了解杨广的性情,也清楚杨广为何与李渊干架。表兄弟为私事干架无关大碍,可这次打架为的是国事。就国事而言,李渊应当无条件地服从杨广。否则,若日后杨广计较起来,李渊会吃亏的。为了缓和杨广与李渊的矛盾。解除李渊的后顾之忧,胸有城府的她硬将国事向表兄弟的私事上拉:“渊儿,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的如此不省事?你表弟带着礼物来看你,你却既动口又动手,还像个兄长的样子吗?广儿,你就别生气了,就是吵得再厉害,也是兄弟,可别失去理智,记在心里。你俩在朝廷是王与臣,在我府上就不能王臣相称了。再说,你姨夫才去世月余,你俩就闹成这个样子,你姨父的在天之灵能安生吗?好了好了,都消一消火气,今天中午我做东。”
此时,李渊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动怒,但为了不让母亲生气,说了一大堆“杨广念母亲之情,不会对我怎样”之类的话。
独孤迦藤叹了口气:“渊儿,力保太子是一着险棋啊!你父亲在世时,经常与我计议这件事。他在临终前说了句‘我最担心渊儿,这孩子心太大,胆太大’。他患病后一直言语不清,怎的临闭眼时开口说了这句话呢?足证他已经把太子之争的事看透了。不想你又耐不住性儿,与杨广吵了一架。这孩子心狠手辣,什么事也能干出来,你可千万小心哟!”
李渊掏出丝帕,擦着母亲挂在腮上的泪水:“母亲,儿不是不知道前面是悬崖峭壁……”
“你不用再解释了。既然你与圣上有约,并且对天发过誓,这着棋再险,也要走下去。”独孤迦藤打断李渊的话:“为娘看准了,杨广搬不开你这块顽石,定会再耍阴谋诡计。为了早日当上大隋皇帝,他已经忍无可忍,急不可耐了。子如父,想当年杨坚不是也如此吗?”
母子俩谈了大约半个时辰,李渊怕母亲累着,搀扶着母亲回了卧室。他心里记挂着太子,午饭后便来东宫。
太子已经恢复了常态,正在练习书法,见李渊进来,喜上眉梢,急忙放下手中的笔,让李渊就座。他本想安慰一下因老父去世心情不畅的李渊,又怕李渊当着他的面流泪,破坏这融洽的气氛,便转换了话题:“那日若非吕公公掐了我的人中穴,若非你指挥抢救,我……唉!都怪那个活龙活现的恶梦。”
“是太子殿下命大。”李渊不愿谈这个话题:“太子殿下,就谈点有益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