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与李渊如释重负,周围心急如焚的太监宫女们也松了口气。吕公公却瘫倒在地,浑身是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暗道:“俺的娘唉,掐了龙体,不仅老天会给予惩罚,若太子妃与少卿翻脸不认人,我这脑袋可就要搬家喽!这待如何是好?”
转眼间,太子已经清醒过来,就像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一切都是非常陌生似的,干涩而又目光强直的双目扫视着寝室内的人和物,好一会儿呐呐地问:“我这是怎么了?不是在做梦吧?”
太子妃擦拭着滚滚而流的泪水,极力挤出笑容,颤声道:“殿下没怎么,也不是在梦中,有点微疾罢了。待会儿御医来了,开几付药服下就平安无事了。”
李渊正要安慰几句,太子如梦初醒般地道:“什么没怎么,骗人罢了。刚才我还在与李少卿叙谈,怎的就这般模样了?噢,对了,定是突然生了一场大病!”
“太子殿下刚才晕倒了。太子妃说得很对,是无大碍。殿下,请不要冲动,好好躺着,静等御医。”李渊一把拉起就像面团似的吕公公:“将心放到肚子里好了。快到宫外瞧瞧,看御医来了没有。”
吕公公鼓足勇气,好不容易迈开步子,摇摇晃晃地来到宫门外,倚在玉柱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忽然,他发现太子披头散发,一手执剑一手握锏,从云雾中俯冲下来,向着他的面门便打。他大惊失色,继而魂飞魄散,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就连御医李贴儿从他的身边经过,他也无丝毫觉察。
李贴儿原本是民间的名医,后来被传到宫中,专为皇帝和太子治病。此人从祖宗手中继承下许多绝活儿,特别擅长内病外治。他熬制的膏药,专治腰酸腿痛,跌打损伤,腹泻呕吐,一贴就愈,故有“李贴儿”的雅号。接到太子病倒的消息后,他不敢怠慢,抱上出行箱就出了太医所,奔向东宫。因年老体弱,腿脚不太灵便,尽管用上了吃奶的力气,跑得气喘嘘嘘,大汗淋漓,却还是延误了许多时间。
已经急得浑身窜火的太子妃和李渊看他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又痛又恨,但却顾不得发泄对他的不满,三言五语地讲了太子的发病过程。他也顾不得告自来迟的原因,边擦着满头大汗,边坐在榻沿上,将鹰爪似的左手中指和食指,搭在已经疲惫之极,似睡非睡的太子的左手腕上。然后边摁动中指和食指,边十分肯定地道:“从寸脉、关脉、尺脉的脉象上看,太子殿下是思虑太重,又受了惊吓所致,服上三付药就会痊愈。”
说完铺开处方笺,开了三付有镇定功能的药物,交给太子妃:“一日一服,连服三日,红枣为引。派人随小人拿药去吧。是了,有个公公倒在宫门处的玉柱边,是否也让小人给他诊视一下?”
“定是吕公公无疑。吕公公疑心太重,又忧心忡忡,方才如此。不用诊视,重奖他一下,他就会好的。”李渊目送着李贴儿,向站在身边的太子妃道:“太子已经没事了,我这就回府去,隔些时日再来探望太子。”
太子妃知道李渊为国事忙忙碌碌,几无闲暇,便不再挽留,破例地将李渊送到宫门口,恳切地道:“太子没实病,心病而已,只有你能打开他心病这把锈锁。也是,这句话我不知当着你的面重复过多少遍了,又在重复,没法子哟!”
宫外还是那个阳光温暖,微风和煦,桃红柳绿的世界。这个沁人肺腑的世界与寝殿中那个暗淡而令人惊恐不安的所在对比强烈,反差极大。太子妃忽然产生了一种不愿再进寝室的欲望,她爱太子杨勇,也曾有过当皇后的冲动,然而,她又实在对宫内台上微笑,台下斗法,尔虞我诈,互相倾轧的现实厌恶之极。随着杨广争夺太子之位步伐的加快,太子与她的危机感也越来越重,太子到了这般天地,她的心灵也受到了严重的摧残。若不是皇家的法度极严,皇父又无废太子之想,她真想让太子做个平民,二人找个偏僻的地方隐居,过几年清静日子。
送走了李渊,太子妃极不乐意地来到寝室。她试了试太子的额头,然后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冰糖莲子羹,还没端到嘴边,宫门外就传来“皇上驾到”的叫喊声。她放下羹碗,与太监、宫女们奔至宫门口接驾。
文帝已经六十三岁,头发、眉毛、胡子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虽然不多,二目却明显得小了,红红的,里面注了亮晶晶的水,眼神也不无呆滞,那么直,那么暗。步履迟缓,背也有些驼,尽管龙袍的剪裁者们费尽心机,大作驼背的文章,还是难掩背驼的现实。他虽然老态龙钟,思维还算正常,口齿也不错,只是慢了些。在太子身上,他没少下功夫。他痛爱杨勇这个忠厚、诚实的大儿子,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杨勇身上,目的是要杨勇接好他的班,做一个以德治国的好皇上。他清楚杨勇的处境和心思,便更加痛爱,更加维护。这不,得到杨勇病倒的消息后,将手中批阅奏折的御笔一扔,坐上车辇就赶来了。
文帝的到来,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太子杨勇。他用力睁开干巴巴的眼睛,一眼发现了坐在他身边的文帝,便挣扎着爬起来,抱住文帝的肩头嚎啕大哭,就像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
太子妃欲劝说太子止哀,以免惊了御驾,文帝言道:“让他哭吧,哭出来心里舒服。”
太子终于止住了哭声,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双手,跪在榻上:“臣一时失态,惊了大驾,罪该万死!”
文帝的恻隐之心便越发重了,鼻子一酸,老泪流了下来:“快,快躺下,都病成这样了,不必拘礼。”他接过太子妃递过来的黄色丝帕擦着泪水:“朕生五子,秀与谅不成器,已被贬为庶人,秦孝王俊刚勇有余,谋略不足,难承大业,勇儿你和广还算不错,若你有个三长两短,谁承朕的大业?勇儿,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上,若是继续忧心重重,自己折磨自己,岂不凉了朕的心。宰相肚里都能撑船,况且一个未来的皇上。你太怯懦太小心眼了,要不彻底改了,后果难堪哟!”
“这么说父皇没有废孩儿太子之意了?”太子面露喜色:“谢父皇抬爱!”
文帝接过药碗,边一匙一匙地向太子嘴里送,边道:“朕已经向你说过多少遍了,只要朕还是天子,就无废你之意。你可要好自为之,若习来学去仍然是这个样子,就是给你个皇帝你能当了?朕戎马半生,腹藏经史,方才有勇气争夺皇位。若像你这样……唉!”
太子还想说什么,文帝制止了他,等他咽下最后一口药汤,文帝向太子妃道:“好好照顾太子,等太子病愈后,朕派李渊来这东宫与太子聊天。李渊才高八斗,见广经多,也许能使太子的胸怀大开,后来居上。”
李渊回到府上,正要静下心来写奏折,宝惠走进来,说是父亲病得不轻,太医正在诊治。父亲是在他到东宫去的时候病倒的,一得病就半身不能动弹,言语不清。他闻言吃惊不小,扔下雕花笔,急步奔向父亲的卧室。
李炳果然病得不轻,躺在榻上比比划划,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室内站满了人,夫人独孤迦藤坐在榻边愁眉不展,孙女李玉心,孙儿李建成、李世民也在场,还有府内的佣人们。太医显然已经诊断过,正在开药方,见李渊进来,一脸无奈地道:
“卫尉少卿,老爷患的是半身不遂。老爷年纪大了,又不闲着,加之太胖,想来是患病的原因。”
李渊焦急地问:“父亲的病,有治好的可能吗?”
太医不置可否:“治治看吧,若老爷服下在下的药后,经脉通了,病也就去了,若是不通,也许……”
“也许,也许,无用的东西!”李渊话已出口,又觉语气太重,便平和地道:“快开方吧,可要倾其所能。”
药方很快就开好了,李渊骑上快马,亲自到御药房取药,因为有几位药府中的药房没有。药取来后,他又亲自熬煮,亲自喂到父亲已经歪斜的嘴里。然后就守在父亲的榻前不肯离去,直到三天后父亲的左半身能够活动,也能用简单的字和手势表达思想了,方才又投入到奏折的写作中去,只是写作的地点由书房搬到了父母的卧室。
独孤迦藤了解自己的儿子,宝惠理解自己的丈夫,已经能料理国事、家事的李玉心和李建成知道父亲在用行动诠解“忠孝两全”的含义,府上的佣人更晓得自己的责任,便劝李渊到书房捉刀,陪护病人的事由他们承担。李渊说什么也不肯,大家无奈,便由他去。
李渊用了三个晚上,终于在思绪不宁的情况下写好了奏折,准备亲自交给父亲。虽然文帝传出话来,说是先料理父亲的病,奏折晚交几天无妨。他装好奏折,正要出门,不想父亲示意他先不忙出府,而且还做了几个怪异的手势。正当他问母亲父亲的手势表示何意时,父亲的嘴里突然挤出了一个“念”字。他不想打扰父亲,犹豫不决。这时,母亲道:
“渊儿,你父亲清楚朝中的事,怕你再重蹈被打入天牢的覆辙,一直为你捏着一把汗。今太子之争的悲剧愈演愈烈,他的心悬得更厉害了,怕你力保太子杨勇,得罪了晋王杨广。因为他断定,太子难继大统,文帝百年之后,天子非杨广莫属。杨广心狠手辣,一旦登基,事情就糟了。你到北疆监察军队期间,杨广差人送来厚礼,被我和你父亲婉言谢绝了。杨广也来过几次,说是探望我们,实际上是想让我和你父亲说服你站在他的船上。文死谏,武死战,古来如此,你可要三思哟!”
李炳看着夫人连连点头,而且又挤出了“对”字。
李渊不知该怎样回答二老,便靠近父亲,读起奏折来。奏折的内容非常单一,主要写了这次监察北疆军队和突厥汗国犯边的情况,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和意见。其中有“派重兵攻伐突厥汗国,使其臣服,保此疆平安”和“晋王杨广为主帅最佳人选”字样。
李炳边听边点头、摇头,最后“哇啦哇啦”说了许多,但却无一个清楚的音节。倒是那手势表达的意思使李渊和母亲理解了他的思想:奏折很好,只是主动提出让杨广任主帅的建议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之嫌。不要介入太子之争,事关重大,立止为宜。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李渊忽然有一种大不吉祥的感觉,心头不由悸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着父亲的眼睛,这种感觉便越发重了。便违心地点头称“是”,便忐忑不安地出了府门,去见文帝。
文帝正在大召殿批阅关于出兵高丽的奏折,刚在奏折上御批了“时机远未成熟,以后再议”几个字,已经年近古稀,举步艰难的刘公公报说“李渊求见”。他放下御笔:“快传李爱卿前来见朕!”
不待李渊呈上奏折,文帝便问起李炳的病情,李渊一一奏明,然后言道:
“据微臣看来,父亲已病人膏肓,将不久于人世了。微臣恳求陛下派出宫内最好的御医为父亲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