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了十二月二十,秋好皇后蒙幸得以归省,就想在年末借祝寿之机,报答源氏数年来对她的养育之恩。源氏知道后,笑着说道:“我遍寻了前例,竟发觉庆祝四十大寿的人,都是些天寿之人。所以此次切勿太过铺张,不要闹得沸沸扬扬才是。假若我真有五十之份,到时候再沸扬一番,给我祝寿吧!”但是秋好皇后仍然还是效朝廷之仪,排场十分盛大。寿宴安设在秋好皇后所居西南院内。室中的豪华辉煌,同月前紫夫人祝寿大致相若。循着正月宫中“大飨”之法,赏赐众官员;用女子的衣装,赏赐给诸亲王;用了一袭白女长礼服,赏赐给未任参议的四位、五位京官,以及普通殿上人,此外还各赐了缠腰用的绸绢。此外皇后还为源氏特制了精美的装束,里面的玉带与宝剑,是皇后之父——前皇太子遗物。而睹物思人,则另添感慨。仪式集中了绝世无双的名物,实在是盛况空前之状。
早就已经有意为源氏祝寿的冷泉院这下倒落了后,他自是不甘罢休,就嘱夕雾出面操办。此时恰逢右大将因病辞职,冷泉院为了使寿宴锦上添花,遽然擢升了夕雾为右大将。源氏知道以后,大为欣悦,但是仍谦逊道:“如此的遽升,实在是万分的荣幸,只是为时过早。”夕雾把寿宴置于继母花散里所居东北院中,虽然是家宴,仍然奉旨行事,因此格外隆盛。各类飨宴都由内藏寮与谷仓院负责筹办。所有的屯食,也都仿宫中式样,并由头中将负责筹备。参加寿宴的人,有五位亲王、左右大臣、二位大纳言、三位中纳言和五位参议,以及众多冷泉院、皇太子及朱雀帝身侧的殿上人。冷泉院特意下旨,吩咐太政大臣设置了源氏席座。太政大臣则奉旨行事,源氏毕恭毕敬的就座接受贺礼。太政大臣的位置,正在源氏的下首。他容貌隽秀端庄,身材的高大魁伟,俨然是一副富贵之相!而主人源氏,则不改昔日翩翩公子之态。四壁的屏风,是一些淡紫色的中国绫缎,上面有皇上御笔墨画,看起来美不胜收。而其墨色华彩逼人,比起彩色春秋风景画,更是别具情趣,很有天渊之别。想来既然为皇上御笔,自然是尤觉珍贵。盛装饰物所用的柜子、弦管乐器等,都出自宫中。
源氏赠送给太政大臣一张优质的和琴,另外添得一支高丽笛,并且有一只紫檀箱,里面有诸种中国古籍及日文手本。在右马寮所奏的雄壮的高丽乐曲当中,源氏拜受了所赐的御马。右大将夕雾分发了犒赏给六卫府官人的物品。只不过因为源氏崇尚简朴,因此此次规模,并不见得很盛大。并且冷泉院、皇太子、朱雀帝、秋好皇后诸人,都是情谊深厚、身份高贵之人,才使得这寿筵不无体面。现在,让源氏感到担忧的,膝下只有夕雾一子,稍显寥落。好在夕雾的才华、声威和人品都罕有其匹,这才使他心中略感安慰。回想其生母葵姫,和秋好皇后之母六条妃子,曾经积怨甚深,凡事都十分计较,但是两个人的后代,如今皆甚尊贵,由此可见世事莫测。再说这日,呈奉源氏所有的服饰,都是由花散里监制;犒赏以及其他事务,则由三条院云居雁所筹办。花散里夫人尚不参加逢节盛会,甚至是私家寻常乐事,也只是当作与己无关,因此无论何种盛会,总是以为不够资格扮演重要角色,但是因为她与右大将有母子之缘,故而这次寿宴,也十分受到重视。
而冬去春来,新年又到了。明石女御的产期临近,因此自朔日始,就诵经所祷。而承办法事的寺庙,多不可胜数。源氏因为曾经见到葵夫人难产而死,感到心有余悸。并且明石女御年纪还很小,能不能够平安生产,实在令人担心。紫夫人并没有生产过,落得如今的寂寥清冷,虽然遗憾,但是反过来看,也未尝不为一大幸事。到了二月,明石女御的气色不佳,身体也极为痛苦。众人均惊慌不已,为此十分担心。阴阳师说道:“移居到别处或为上策。”可是如果移出六条院,距离太过遥远,不便照顾,又让人放心不下。最后,移居到明石夫人西北院厢房中。这边有两大间厢房,还有走廊环绕。立刻在此处修筑法坛,幸亏了众多高僧前来祈祷。明石夫人想到此事的安危,和自己的命运休戚相关,心下便不胜焦灼。
这天举办法会,各处的法僧云集,院中喧嚣纷嚷。女御身边的侍女不多,仅是老尼姑侍于身侧,看起来神色喜悦,十分自得。明石夫人看了说道:“哎呀!这成何体统啊?风大常常会吹起帘子,外人从罅隙中一望便见,理应躲在屏风之后。就像巫医般守于身侧,倘若叫人看见,岂不要笑话?”老尼姑神气地侍坐在旁边,自诩是慈祥可近。加上她年事渐高,耳聋,看见女儿同她说话,便侧头问道:“啊,有什么事吗?”老尼姑其实并不是很老,也不过六十五六岁,她的穿着整洁素雅,气节也颇高雅。但是此时泪水盈眶,并且眼睑浮肿,看起来样子略显怪诞。明石夫人猜度着她正为女御言及前尘往事,心里不免发慌,就说道:“你在胡说些什么?竟然将往事说得如此光怪陆离,就像是在做梦一般。’她含笑凝视着女御,见到她清秀娴熟、娇柔可爱,只不过似有心事,比起平日来沉静了许多。明石夫人从来不将其当女儿看,也觉得实为可敬贵人。她本来想在女儿当了皇后之后,才把往事叙说与她。现在见老尼姑提及辛酸往事,不由得使她心情烦乱。心里想着如若此刻告之,即使不会让她伤感沮丧,也会使她扫兴之极。
喜泪难禁且莫怪。即使在古时,也是不会怪罪我辈老人的。”明石女御就从砚旁取来一纸,写道:“老尼能够作向导,
寻访草庵至天涯。”明石夫人看了之后,忍不住泣声吟道:“辞别尘世居明石,
也念子孙望京华。”这首诗尚可排忧解愁。明石女御对之前泣别外祖父明石道人,离浦来京都等等情景,如今都全然不知,不禁觉得甚是遗憾。
三月初十,明石女御平安的分娩。在这之前,众人都以为此乃凶多吉少之大难,为此不胜担忧。谁知道分娩会如此顺利,并且又生得一位皇子,便无不欢欣若狂。源氏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袭来。女御现在所居的卧室,隐于正屋后面,同其他房室很是接近。消息传了出去,各处都纷纷前来恭贺,排场十分的盛大,贺礼也很隆厚。这在老尼姑的眼中,胜似于“天宫”!但是这居处颇显狭窄简陋,礼品也太多,因此显得拥挤不堪。因此准备移往东南院紫夫人曾住之屋。紫夫人得知后很高兴,也来到西北院相贺。见到女御淡妆素衣,怀抱着皇子,俨然母亲一般,很是可爱。她没有生育之验,也难以见到生育之事,因此紫夫人此番得见,觉得非常新奇可爱。初生的孩子娇弱无比,因此紫夫人朝夕照护,甚是仔细周到。外婆明石夫人见到紫夫人极为喜爱皇子,就一切让其做主,自己则专侍汤沐等事。司理汤沐的宫女典侍,也都来助明石夫人。有关夫人的身世详情,内侍也略有所闻。心里想着倘若其品德稍有破绽,女御定然会有失颜面。但是明石夫人雍容典雅,并且气度非凡。典侍不由自主对之极为谦恭。这次祝贺极盛,同往昔无二,便不再铺陈。
三月十六,明石女御从西北院移居东南院。七日夜,冷泉院也贺仪相赐。朱雀帝出家已有一段时间,没有能够躬身探视,就命头弁,取出了皇室诸种珍宝,赠予女御。犒赏诸人的所有衣物,都是由秋好皇后安排,其礼之隆厚,已并于朝廷。次者诸亲王、大臣们,都按皇家规格来办事,力图完美。而一向守约的源氏,也为这件事大办贺仪,盛况十分空前。其精心设计的雅致意趣,很为后世传扬。
源氏平时极宠这个皇子。这天,源氏抱了小皇子来,逗着说道:“夕雾从来不携子见我,我当了爷爷,却还从未见过孙子。这下子可好了,有这个可爱的外孙逗逗。”其关爱之情,亦理所当然。小皇子如春笋般长势甚快。乳母暂时不用新人,只从原有的侍女中择优任用。明石夫人的性格高雅,为人又谦逊大方,也不小视他人,人们皆对此称颂。紫夫人和明石夫人之间曾有小隙,而如今托小皇子之福,两人已不再相轻,变得亲近了起来。紫夫人很喜欢小孩,便亲自为小皇子制作“天儿”即王于枕边以驱凶避灾之人像,并且朝夕照护,甚是细致,足见其爱子之心。那个老尼姑甚念此小外曾孙,可惜每次只得匆匆相见,因此每次别后念之甚苦,几乎就要其性命。
曙光微露天将晓,
方得今情验旧梦。”又注明了月日,外附数言道:“你等不必知道我寿终的日子,披麻戴孝等一应免之。只需要自视为神佛化身,为我多积功德就可以了。享福的日子里,要思来世路途!如果能够了往生净土之愿,则在彼岸必能重聚。”又把在住吉大寺所陈愿文,装入了一沉香大木箱,封好同时送去。
明石道人又差了一小僧到老尼姑处。老尼姑展读来信上面的寥寥数语:“我已经定于此月十四日,要离庵入山,将我这老朽之身施于狼熊。但我希望你长命于世,以遂你的夙愿。你我应当在彼岸再会罢!”老尼姑看完了信,就向使僧探问详情。僧人回答日:“师父在三日之后,就要隐于深山罕无人迹处。贫僧等虽然想要相送,但是刚至山麓,就被遣回了。只有一僧二童相随。从前出家行道,我等便谓之极悲。谁知道此次更甚!师父近来在礼佛之余,或是弹琴,或是奏琵琶。而此次临行,奏此二乐器在佛前辞别,并且将之捐与佛堂。其他的诸器,都捐于寺院。六十余名亲近弟子,也各得他的遗赠。其余的东西都运至了京都,以派到你们这里使用。师父已弃我而去,隐遁于深山云雾之间,义无反顾。雁过留声,实在是叫人伤感。”这名僧人由明石道人自京都带回,自幼将他抚养成人,现在已经成为了老法师。这次明石道人归隐世外,他感到不胜凄凉。就是圣明的释迦弟子,虽然相信佛涅槃后常住隐灵鹫山,但是当入灭离生之际,仍然不胜沉痛。因此老尼姑的听后,就如生离死别般感到悲伤不已。
皇太子多次传言过来,要明石女御回去。紫姫对女御说道:“他本是宠你,今日又平添一喜,让他如何不念你呢?”就暗中为小皇子母子入宫打点。明石女御鉴于回宫之后,就难以乞假省亲,很想在家多呆些时日。她的年纪尚小,此番生产又颇费了番周折,故而姿容消瘦,不胜单薄之状。明石夫人等人甚忧之,便说道:“你在家多调理几日,等到身体恢复再去不迟!”源氏说道:“如此的模样,皇太子看见了定会更可怜她吧!”紫夫人一行便各自归去。傍晚人少得时候,明石夫人来到女御房中,告之书简箱的事情。又说道:“我本算着在你做皇后之前,把木箱代为藏管,暂时不让你知晓。可是沧海桑田,世事无常,天命难料。假若在你心愿未遂之际,我就天命消殒。并且按我身份地位,必然难与你见面,因此终觉此法不妥,倒不如趁还活在人世之时,就将这琐事告之于你。这封信文字晦涩难懂,但是也一并给你。希望这些祈愿文你可置于近便柜中,方便的时候请认真阅读。这其中所许之愿,将来务必要酬还。此事切不可泄于外人。你的前程业已无虑,因此我也计划想要遁世为尼。最近以来此心更甚,以至于诸事无心。你要铭记紫夫人的恩泽,她对你很是关爱周至,祈愿她福寿齐天,大幸于我吧。你本来应该由我抚育,然而因为出身卑微,只能将你托付与她。从前我总轻看她仅世间平常义母而已,却不曾想到她竟如此诚心。这样我亦可放心。”明石女御恭敬在礼地含泪听了许久。明石道人的信,词句呆板而又深奥,陆奥纸约有五六页厚实,纸张甚是陈旧,并且颜色发黄,但是薰香甚浓。明石女御读的时候感动甚深,泪水沾湿了长垂的额发,模样看起来可爱无比。
这个时候,明石夫人已经打算将记梦之事相告与他,就回答道:“父亲写字的笔迹古怪,看起来就好像梵文一样。但是其中颇有可读之处,请您过目。从前我辞家赴京,还窃以为能绝尘缘,没想到相思之情,却仍然时时袭上心头!”说罢便伤心噙泪,看起来煞是楚楚撩人,源氏接过信一看,说道:“从这封信来看,道人的身体极为清爽,目前尚无衰相呢!无论是笔迹还是其他来说,都足以见得其修养殊异,只是在处世之道方面心尚不足:世人都说‘这个人先祖曾经殚智竭力,效命朝廷。无奈何行事舛误,落得了子孙窘迫,人丁不盛的下场’可是如今就从女子来看,已经显贵无此之虞,这也许就是道人数年真心事佛的回报吧!”他含着泪览信,在看到记梦之处的时候,暗忖道:“人们都很奇怪明石道人的行为乖僻,而且狂妄自尊,我也觉得他当年托付一事,实在是偶然唐突之极。直到后来小皇子诞生,才知道此中颇得前缘啊。虽然我不信难料之将来,但是现在看过信,才知道他强嫁女儿于我,全是凭的此梦:这是我昔年蒙冤谪戍,沉沦天涯,也为这小女公子得原因。但是不知道他是如何祈愿的?”他十分想要一览愿文,就在心中虔诚膜拜,捧读着原文,并且对女御说道:“除了这个,我也有一些东西要给你看,并且也有一些话要跟你说。”乘机便又道:“现在你已经知悉此事前后,但是切不可自此轻视紫夫人之爱。骨肉之爱本就是天理;但是毫无血亲之人厚爱,即或是一句善言,也是极为珍贵的。况且生母日日勤侍你的时候,对你的亲爱照抚依旧周到备至,实在是心善仁慈的人啊。有关继母,自古就有言:‘继母养子一场空。’这个话看似圣明,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即便是有一些养母怀恶继子,但是如果继子不较其恶,将其孝若生母,则养母自然会感动悔悟,并且真心自羞,自己会明白虐待继子不合天理,就会心生悔改。除了累世冤家,即使两相有隙,如果一人诚心以待,对方自然也会悔悟,这种例子很多:否则,如果因为些许小事而强横苛刻,百般的挑剔,拒人如恶煞一般,一点儿都不和悦之颜,这样就会使冤仇相继,并难以和释。我的阅历尚浅,但是发现人心各异,秉性和气质等等各有所长,都有可取之处。但是如果郑重起来,选择终身的爱人的话,则是极为艰难。真正的淑女,只有紫夫人。她的善良宽容毫不糊涂,很值得信赖。”他如此的美言紫夫人。足见其他诸位夫人在他心中的位置。他又低声告明石夫人说道:“你也颇懂得些事理,希望你和紫夫人和睦同心,共同爱护这女御。”夫人答道:“这件事情不必多说,紫夫人的品性,让我欣羡不已。若是紫夫人轻我身贱,则女御也会有稍许疏落,现在紫夫人对我极为的器重,让我喜极又惭。我本来是卑贱之躯,早就该自绝了。现在尚在世间叫女御失颜,这实在是不该啊。全都靠紫夫人极力庇护,一点都没有责难我……”源氏说道:“她对你的关怀,倒也算不上深切备至。因为她不能够躬身常侍女御,十分不放心,因此将此事与你司理。你并没有以母亲身份独断专行,因此诸事都很顺利,让我心无丝虑,并感到无限欣慰。皇帝的身边如果有生性乖张、不晓情理的人,就会很让人为难。值得庆幸的是你我身边并无此等人物!”明石夫人心里暗自叹道:“我向来都谦恭有礼,这实在是一件好事。”
且说夕雾大将已经对三公主暗生了私情,现在她既嫁六条院,可以算是近水楼台,因此夕雾大将竟难以静心度日。他便不时的寻得时机以近其居所。这期间不免见闻三公主大略情形。三公主虽然年纪小,但是她孤高自傲,并且仪表威仪。她养尊处优,简直堪称世之典范,却又没有世人所尊崇的优雅气度。身边的女侍,多是妙龄美女,都只喜欢繁华生活与风流情趣。三公主有众多的侍女服侍,她的香闺真可谓一片乐土。侍女当中虽然有性情沉静之人,她们已知悲喜,并且终日混杂此无忧无虑之群中,又受到旁人的默化,也作欢颜之态。源氏对诸女童们朝夕沉溺于无聊游戏,本来颇感嫌恶。但是他的本性又对世事绝不偏执,因此他想着她们既然生性喜好嬉戏,也不深究,更不会加以斥责。只是对三公主的行为举止,倾心的教导,因此她颇有长进。夕雾见状,心里想道:“世间的淑女,实在是少之又少!只有紫夫人,无论是从人品性情或者是才貌仪态方面来说,这么些年来,没有任何人看出有一丝缺陷。她性本沉静,心地很是慈善,而且从不下视他人,又永远保持自尊,气度越加让人尊爱。”那天所窥见的紫夫人面影,清晰的浮跃于心头,终日不可消退。自意夫人云居雁,虽然觉得情爱甚深,但是她毕竟缺乏那等显贵雅丽之趣。虽然也很温婉驯善,但是无奈夕雾已见惯不惊,对此感到没什么趣味。说起六条院里的诸女子们,在身段容貌方面各有所长,都很是撩人春怀,倾恋的心情难以自抑。而这位三公主,按照她的身份来说,应当受到父亲的宠幸,可视父亲在外人面前竟然没有丝毫表示。夕雾虽然存着这种想法,却是不敢作非分之想,只不过觉得三公主深值怜爱,巴望着有缘幸得。
再说那柏木卫门督,他在朱雀帝邸内做事已久,常常得以自由出入,并且同朱雀帝甚为亲近,因此也知道他甚是怜爱三公主。三公主刚开始择婿的时候,柏木也曾经前往求婚,但是朱雀帝未作表示。后来三公主嫁给了源氏,柏木感到失望之极,直到现在都不能释怀。他曾经请求三公主身边一侍女,想要让她帮忙从中撮合,虽然似是望梅止渴,可仍然不时从这侍女处问询得诸多情况。他听得世人传言:三公主受到紫夫人的抑压。他就对三公主乳母的女小侍从抱怨道:“三公主当初如果是嫁给了我,绝对不会受此闲气,真的是委屈了她!只是恨我不得高攀……”他朝夕慰想道:“如今世事变幻莫测。源氏早就有了断尘缘之心,倘若真的如此,那么三公主就非我莫属了。”
踢球场选在了六条院东面距湖稍远的一片空地上,那是明石女御的居所。今天女御已经带了小皇子回宫,院子里显得很是空旷。诸位公子,如头弁、兵卫佐、大夫等人都为太政大臣之子,柏木之弟:头弁就是红梅,或是年长,或是年幼,个个都很会踢球。日暮将近,头弁便道:“今天没有风,正是踢球的好日子呢!”忍耐不住,便也加入进去了。源氏见状便道:“瞧!连头弁也都耐不住寂寞了呢。那几位年轻武官,为什么不来玩一玩呢?像我这样年纪大的人,只有袖手旁观,真是遗憾啊。”夕雾与柏木听到,便都加入了进去。诸公子们沐于夕阳当中,在花荫下往来奔走,十分异彩纷呈!
踢球这种游戏,本来俗野粗作,但是也因为地点、人物而殊。六条院向来景胜,如今嘉木苍苍,春云暖暖,樱花争相斗艳,柳枝吐出了新芽。就算是这个游戏粗不足道,大家也各竞才能,互不相让着。柏木卫门督率然参与了进去,竟然没有人能够胜过他。这个人姿容清丽,性情十分矜重,虽然奔走竞逐,风度却也还是雅致。众人们纷争不已,奔到了阶前的樱花树下,沉迷于竞赛当中,竟顾不上观赏樱花了。源氏和萤兵部卿亲王,都到栏杆角上观赛。诸人各显神通,花样很多。诸进宫的贵人,官帽微斜着,亦无暇顾及仪容。夕雾大将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成为了亲官,今日的行为,实在是有悖常规。放眼看过去,只见他的年轻俊美,更加胜于常人,他身穿白面红里长礼服,裙裾略微有一些过大,稍被掀起,却并没有轻浮之相。樱花如雪般地飘落,撒在他俊秀之躯上,显得很是落拓豪放。他仰头凝视着樱花,折了一些枯枝,坐在台阶中央稍事歇息。柏木卫门督跟了过去,说道:“落花凋零成这样,看起来好生凄怜!只希望春风不要乱吹,‘退避樱花枝方好’。”并且不时的暗窥三公主居处。三公主的居室向来关不甚严。帘子下面,时时露出侍女们的各色襟袖,帘内的人影婀娜,甚是诱人。室内的帷屏等物,被放于室内,里外似是无阻,气息相通。恰好在这个时候,一只可爱的中国小猫被大猫追了,便从帘底逃出。众侍女们被惊得手足无措,骚乱的四走,衣履所发出的声音直入耳根。这只小猫尚未驯化,脖子上系着长绳,谁知道绳子被绊住,缠得很紧。因为想要逃,小猫奋力挣着绳子,将帘端掀起很高,柱旁的众侍女一时慌神,都没有人理会。只见帷屏边的更深处,站着一位贵妇人装束的女子。这个地方与柏木所坐之处,丝毫没有遮挡,因此可以看得很清楚。只见她身穿着红面紫衣,层层叠叠的,颜色浓淡相宜,就像是彩纸所订册子侧面,外罩着白面红里长礼服,发丝留出一绺自然下垂,直抵到衣裙,十分光艳照人。青丝的末端曾经精心修剪,看起来甚是悦目,略长于身子七八寸。这名贵妇身材纤细,衣裙很长,配之以侧面垂发之姿,简直是美不可言,甚为逗人心怀。只可惜暮色昏幽,看得并不太清晰,十分遗憾!此时众公子们正痴迷于踢球,无视于落樱满身。那只小猫大声的哀嚎,诸侍女们瞧得发呆,竟然没有察觉外间有人窥视。妇人回眸顾盼间,顿时便显其美貌少妇之雅丽风韵,勾人心魄。夕雾见到这种情形,感到坐立不安,想要去将帘子放下,又觉得此举未免轻率,只好作咳嗽声以提醒妇人。这个时候小猫业已摆脱,便绳松帘垂,那个妇人便退进里屋。想到方才未能尽兴之憾,夕雾不觉得便心下叹息。再说那个柏木,刻骨相思此刻正化作了满腔愁情。他想道:“这个人是谁?独独这个女子是贵妇人装束,不同于其他的诸女,想必她就是三公主吧。”这副面影便长驻其心。他虽然装作无事一般,但是夕雾以为他已经得逞,不免替三公主叹惜着。柏木很无奈,就呼唤来了小猫,把它搂在怀中以**。又觉得三公主的衣香尽染猫身。小猫叫了一声,好生的娇嫩,柏木好起来好似三公主,顿时觉得猫甚是可怜。唉,真是一个痴情郎!
在席间,源氏和柏木谈及旧事:“你的父亲太政大臣年少时,凡事总是想要与我一争高低。除了踢球一事之外,我无一不胜他。而此种末技本无须家传,但是你家却是专擅!你如此好的本领,我至今才睹得呢!”柏木微笑作答道:“家风似乎都虚无浮躁,如此的传袭,将来子孙想来也不会成什么大器。”源氏说道:“哪里会这样!但凡是超群卓尔者,都是有传世之必要的。就比如踢球技艺,也可以载入家史,而后人得知,必定兴味盎然。”他的话语甚是调侃,很有优越之态。柏木暗想道:“嫁得这般的美男,必定衷心侍候。我这样的平庸之辈,哪里能夺得三公主之心?”他便自感卑惭,不敢再有高攀之心。他含着满腹幽恨,离开了六条院。
在回去的路上,夕雾对柏木说道:“最近内外无事,不如常到这里来散心解闷。我父亲曾经说过:‘最好趁春花还在枝头上,拣个暇余来玩儿。’月内某天,你可携带着小弓羽,来这里赏春。”柏木一心想着三公主,就对夕雾说道:“听说你的父亲长宿于紫夫人处,可见她受宠之极!不知道三公主会怎么想呢?她素来受朱雀帝殊宠,现在屈居独处,真是好生可怜!”他直言不讳。夕雾回答道:“千万不要乱说,哪有这种事啊!紫夫人自小被我父亲所教养,因此亲切有殊,旁人怎么能够相比呢?而这位三公主呢,父亲也是同等视之。”柏木便道:“罢了,罢了,话说如此吧!详情我也都知晓,三公主常常为此怄气。朱雀帝对她宠爱有加,现在却蒙得这等委屈,让人好生迷惑。”他便吟道:“群芳竞姿莺独惜。
何独樱花不喜栖?
莺是春鸟,但是却不喜樱花,这岂不怪哉!”他如此自言自语道。夕雾心里暗忖:“这个人狂言乱语,一定心怀叵测。”便答道:“深山古树巢中鸟,
柏木独自睡在父亲邸宅东厢内,闲来总是觉得孤苦无助。常常思忖自己高尊俊秀,面貌不俗,不愁找不着佳人,因此至今仍未婚娶。但是自从那晚偶见姿容后,气色就极为沉郁,对其相思甚苦。他总是想要借机见得那人,即使只能见到面影也可以。照其身份来说,须要寻个些小事由,比如念佛斋戒避邪等,才可以自由出入,而没人注目。忽而念及那人养于深闺,怎么能够向其倾诉刻骨相思呢?他的心中烦恼至极,只好照例写信托那小侍从,说道:“因为风的引导,前几日有幸瞻仰芳园,虽然是自帘间窥得,但是不知道公主为何斥我?从夜伊始,即萌发了爱恋,真可谓是‘命中缘有无,相念至如今’也。”且赠诗说道:
“遥看樱花牵人魂,却叹不能折娇身。
夕阳花色无限好,昨朝恋慕复今朝。”小侍从对此毫不知情,以为不过是寻常的情书,就趁众侍女不在的时候,呈上了此信,说道:“这个人真是厌烦,至今都还有信来!看他相思之苦状,又不忍目睹。这还得看公主的心思。”说着,不禁就笑了。
三公主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便道:“你又惹人讨厌了!”就展观其信。到了引用古歌处,自知上句是“依稀辨不清”,不由得忆及那日,小猫意外的掀帘之事,红晕顿时泛了起来。记得源氏每次有机会,便会训诫她道:“你这般的年纪,切不可以粗心,被夕雾大将所窥见。”因此便想:“倘若那日窥我者为夕雾大将,被源氏主君知晓,不知道该受何等的斥责!”此时才知道是柏木窥见,她倒是毫不往心里去。只是害怕源氏威严若此,实在是幼稚!小侍从看见她今天没什么情绪,似乎很扫兴,也就不便再强索回信,只是索了笔砚,代为回答道:“前日私自来偷窥,实在是很无礼,应当受责罚。来书所言‘仅得匆匆见’的话,不明你之所指,莫非有他意否?”言辞倒也还流畅,笔迹也十分优雅,并且附诗道:“我身已寄青峰上,
岂可染指此山樱。何必苦苦徒恋慕,不必多言复妄求啊。不要再枉费心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