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柯树下
大约二月二十日,匂兵部卿亲王去了初濑参拜进香。他很久以来就有这个愿望,只是多年未曾决心前去,这次断然实行,主要原因便是途中可以在宇治过夜休息。而“宇治”这个地名,有人说其音和“忧世”或“幽怨”相似,但是如果认为这是匂兵部卿亲王对宇治怀有亲切感的原因,恐怕是无稽之谈。这次有众多的公卿亲王随同前往,殿上人自是不待言,他们全部陪同,几乎没有人留在京都。
六条院源氏生前曾经在宇治川的对岸有一座别墅,现在则由夕雾右大臣继承。这座别墅非常宽阔,风景也很别致,夕雾把这里作为匂兵部卿亲王的住宿处,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夕雾右大臣原本是定在匂兵部卿亲王进香归来经过这里的时候亲往迎接,可是忽然有阴阳师告诫他道:此时恰逢斋戒,万事都要慎行。因此只好取消原计划,派人向匂兵部卿亲王表示了歉意。匂兵部卿亲王刚开始时略感不快,但是听说今日改由宰相中将前来迎接,反而高兴了起来。因为他同薰中将见面,就可以打听宇治川对岸的八亲王家的近况了,同时也可以通过他传达自己的心意,而这一点让自己十分满意。匂兵部卿亲王认为夕雾右大臣过于严肃,一本正经的,实在难以亲近。可是,夕雾的儿子右大弁、侍从宰相、权中将、藏人兵卫佐等人都奉陪前往。
这个匂兵部卿亲王深受父皇与明石皇后的宠爱,在世间也具有非常崇高的声望。特别是六条院的人,因为他是由紫姫夫人亲自抚养成人的,因此上上下下都将其视为为家里的主君,竭诚侍奉他。今天就在宇治别墅接待匂兵部卿亲王一行,以富有当地特色的方式盛情款待了他,务求尽善尽美。同时还准备的有围棋、双六和弹棋等各种游戏玩具,大家都随心尽兴,愉快地度过乐一天。匂兵部卿亲王并不太习惯外出,他感觉疲倦,早就有心想在这里住宿,所以就躺下来休息。到了傍晚的时候,就叫人取来了琴等乐器,以奏乐遣兴。
在这远离喧嚣浮世的偏远的乡间,往往是在水声鼓**的呼应之下,音乐会更显得澄亮清朗。这座别墅和河对岸的八亲王的山庄只是一衣带水,咫尺相隔,这边的乐声被风吹送到了对岸,让八亲王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往事,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笛声真是优美啊!是谁在吹呢?我从前听过六条院源氏吹笛,音色极其圆润,能够触动心弦,可是今天的这个笛声过于清越透朗,而略显矫揉造作,和前太政大臣一族的笛声倒是颇为相似。”接着他又说道:”啊,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成为往事了。自己远离了所有的音乐游玩,过着虽生而犹死的日子,算起来也已经有好些年月了,实在是很无聊!”他想到了两个女儿的身世,觉得她们非常可怜,不想让她们就这样埋没在山间了此一生。如果要嫁人,薰中将和自己的亲缘较近,是最为理想的人选。可是他专心佛道,恐怕对他不能够抱有期望。而那些轻薄浮躁的男子又怎么能作为自己的女婿呢?亲王为了女儿的大事而感到苦恼忧心。在这个亲王沉浸于郁闷忧愁、冥思苦想的山庄,就连短暂的春夜也难以挨到天明,而在对岸的别墅当中,人们尽情狂欢,一醉方休,不觉间天亮。匂兵部卿亲王的游兴未尽,不想马上回京。
这天长空万里,春霞迷蒙,有些樱花已经凋落了,有的正在绽放中,花团锦簇,鲜艳而妖娆。岸边的垂柳随风飘拂,倒映在水面上,水波粼粼。整个景象春意盎然,野趣而又优雅。匂兵部卿亲王难得看到如此的山间春色,觉得很是新鲜,不想要离去。而薰宰相中将则想要利用这个机会过河去拜访八亲王,但是又觉得如果瞒过所有的人,自己乘船偷渡过去,从身份上来说,过于轻率了,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对岸的八亲王派人送了信过来。信中所附的和歌云:“山风吹霞送笛声,
遥望白浪阻见君。”书法使用了草书的假名,十分优美。匂兵部卿亲王听说是自己向往之地的来信,对此十分感兴趣,便说道:“回信就由我来写吧。”他答歌道:“两岸纵有白浪隔,
宇治川风自相吹。”于是,薰中将便前去拜访八亲王。他邀请了几位爱好音乐的人同往,舟行河上,演奏起了《酣醉乐》。亲王的山庄临水筑上有走廊,有台阶可通往河边,很是富有水乡情趣,实在是幽静清雅之所在。大家小心翼翼的弃舟登岸。这边的室内装饰也和对岸大异其趣,屋里摆设着“网代屏风”等简练朴素的家具,充满了山乡野趣,别具一格。这天为了迎接客人,屋子特地打扫了卫生,整理得十分干净整齐,并且还特地不拘一格的随意摆放着各种年代久远、音色无比优美的乐器。大家用这些乐器一一弹奏,以壹越调演奏了《樱人》。大家都希望今天能够有机会聆听主人八亲王的琴声,不过他只是随手拨弄着筝,时而和着别人的乐器撩拨几声。也许因为难得听到的缘故,年轻人都觉得很是贯珠扣玉、韵味悠长,对此赞叹不已。亲王安排了富有山乡特色的宴席热情款待,别具一番风味。除此之外,还让大家都想象不到的是,宅邸里面有不少看来也是具有皇族血统的、身份并不算低微的皇孙,并且还有叙品四位的年老王孙之人。可能是因为一直对亲王的境遇表示同情,他们每逢八亲王家中来了客人,都会前来伺候帮忙。手持着酒瓶给客人斟酒的人也都是衣冠楚楚,相当体面的。这种接待方式确实是极富地方特色,充满了古老的风情。在来客当中,必然有人想象到两位女公子的日常生活起居状况,因此感到心情不宁。
河对岸的匂兵部卿亲王因此其身份高贵,不能够像其他人那样随意的行动,因此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感到拘束苦恼。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心想着应该在这个机会表达一下心意,便让人折来一枝盛开的樱花,从随从当中挑选了一个伶俐可爱的殿上童作为使者,让他把花送到了八亲王的宅邸去。随花附有和歌云:“来寻山樱花香地,
折枝插头同是簪。”真是‘为爱原野宿一宵’啊。两位女公子不知道该如何回信才好,对此感到十分为难。老侍女便说道:“在这种时候,如果答歌太过于认真,反复的推敲,结果拖长了回复的时间,反而会有失礼貌。”因此,八亲王便让二女公子作答。二女公子答歌云:“旅人摘花为簪头,
山居墙根过路人。”并非特地来原野。
她的字体异常清雅秀丽。
此时两岸的山庄都在演奏优美的音乐,宇治川的轻风来回的吹动,让乐声相互的交融,形成了兴味无穷的管弦合奏。
藤大纳言奉旨从京都前来这里迎接匂兵部卿亲王回京,一伙人兴师动众,浩浩****的,场面蔚为壮观。年轻公子们对管弦之乐意感觉犹未尽兴,一路上都恋恋不舍,频频的回头张望。匂兵部卿亲王却只是想着寻找合适的机会,再来这里。此时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放眼望过去,云霞弥漫,景色美不胜收。大家吟咏了诸多汉诗、和歌。一一述来未免烦赘,不予细说。
匂兵部卿亲王的心里总是踏实不下来,他没有能向八亲王充分的表达自己胸中所思,觉得十分遗憾。从这之后,他也不再需要薰宰相中将从中转递,常常给两位女公子写信。八亲王对他的两个女儿说道:“信还是要回给他的,但是回信不要写成情书的样子,不然,反而会让他胡思乱想。这位亲王十分喜欢情色风流,一听到我们这里有两个女子,他就不放过,随心所欲的玩这种游戏。”他催促着女儿回信,于是二女公子便执笔回复。大女公子处世比较小心谨慎,对于这样的赠答,就算是逢场作戏,她也绝不参与。八亲王每天都是如此的忧郁度日,心情便感到愁苦烦恼,他在春日渐长的寂寥时节,更加觉得无所事事,整日空虚沉郁。而两位女公子越长越漂亮,竟出落成了闭月羞花之貌,亲王反而为此而苦恼,他心想要是女儿的容貌一般,埋没在山间无人过问也不至于觉得可惜。他为两个女儿的事情而朝夕烦忧思虑。这个时候大女公子二十五岁,二女公子则二十三岁。
这一年是八亲王的厄运年,必然会有大灾。他十分担心害怕,平时就更加认真殷勤地诵经念佛,对俗世已经毫无留恋之心,一心只考虑为了后世修福,所以按理说他应该肯定能极乐往生。但是,两个女儿的身世实在让人可怜,因此他身边的随从都很担心,不管道心多么坚定的人,在临终之际,一旦想到还有两个女儿遗留在世间,求佛虔诚之心都会动摇迷乱。八亲王心想道如果没有非常理想的人,但是如果有一个身份尚可、人品优秀、作为自己的女婿不会丢失面子的人,只要他真心的喜爱自己的女儿,主动提出了求婚,自己也是会默许这桩婚事的。只要两个女儿能够找到可以依靠的归宿,自己也就了却了心愿,也能够放下心来了,可是这样真心诚意前来求婚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只是偶尔有人碰到了什么机会,听说这里有两位美女,年轻的男子便顿生好色之心,借口赴寺院参拜进香而中途在宇治投宿,逢场作戏的写来了情书。他们猜想着八亲王无权无势,并且失意孤寂,才会放肆大胆地采取如此轻侮的举动。八亲王觉得这样的人最是无赖,不让给女儿他们回半个字。只有匂兵部卿亲王同他们不同,他才是真心真意的要把女公子娶到手,他的感情非常执著。这也许就是前世姻缘吧。
薰宰相中将在这一年的秋天升任成为中纳言,更加地位显赫,声望也是大增。可是,随着公事的日渐繁忙,他心里的苦恼忧愁也日益增加。多年以来,他一直都对自己的身世感到疑团重重,现在听到真相了以后,又十分想念怀着悲伤痛苦死去的生父,他为了减轻父亲生前的罪孽,就想要更加不懈地诵经念佛。而与此同时,他又很可怜那个老侍女弁,就偷偷地设法予以照顾。
薰中纳言想起了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去宇治了,就动身前去拜访八亲王。这时候已经是七月了。京城里还没有出现秋天的迹象,但是走到音羽山附近的时候,就能够感觉到风声凄凉,横尾山一带的树叶也已经开始泛红,而到了宇治,秋景就更加的新奇优美。八亲王对薰中纳言的来访比从前更加的欣喜,向他倾诉了很多深藏心底的苦恼,并嘱托他道:“我死了以后,希望你得便就常来看望一下我的两个女儿,别让她们被世人所抛弃。”薰中纳言回答他道:“先前已经承诺用命,我会铭记在心,不敢懈怠的。我对俗世并不留恋,一身没有羁绊,万事都不可靠,前途实在渺茫,但是只要我一日在世,矢志不渝,这一点请亲王放心。”八亲王听到这话大感欣慰。半夜的月亮很是清朗明亮,等到它逐渐隐没于山边的时候,八亲王便开始念经,他感觉心情悲伤。念完了经以后,又同薰中纳言聊起了往事,他说道:“如今世间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从前我在宫中的时候,每逢遇到月光明媚的秋夜,御前都会举行管弦之乐,我也常常奉陪左右。可是我觉得,那种所有的演奏高手聚集于一堂、各擅其能、共同合奏的形式太过于盛大,不如请来后宫里具有音乐才能的几位女御、更衣等联袂演奏。她们虽然内心为了争宠而钩心斗角,表面上却还是能够和睦相处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弹奏出美妙的音乐来,实在是动人心弦。她们弹奏的音色幽远,丝丝入耳,沁人心扉,十分耐人品味。因此,不管怎么说,女子的确是可以给人带来慰藉的,虽然她们纤柔懦弱,却能够缭乱心绪,让人神魂颠倒。大概正是因为如此,女子生来便是罪孽深重之人。而做父母的人,同样都为了子女的未来操心,恐怕对男孩子就不会太过担心忧虑。而他们对女子呢?女子有前世的宿命,就算命中注定不尽如人意,却也无可奈何,仍然要为她而忧心发愁。”薰中纳言听到八亲王的这一番话,心里清楚他是借着对世事的议论,抒发自己对两个女儿的苦恼担忧,对此,他很同情,便回答道:“刚才已经禀告过了,我对于俗世毫无留恋之心,可以尽抛红尘。我自身又没有一技之长,对艺道也一无所知,可是唯一难以舍弃的,就是欣赏音乐之心。那位圣贤高僧迦叶尊者大概也是如此的吧,所以他闻琴声而起舞。”之前听过一两声女公子的琴声,自然没能得到满足,时常盼望着有机会再次聆听。八亲王察知他的心情,大概也想要通过这次机会促成薰中纳言与女儿之间的交往,就走进了女儿的房间,一再敦请她们来弹琴。女公子无奈之下,只好取过了筝,略微的弹拨几下,便停下来了。这个时候夜深人静,天色凄清,让人倍感岑寂,随手轻弹柔拨的乐声沁人心间,生发出情趣,可是,女公子怎么能够无所顾忌地与薰中纳言合奏呢?八亲王便说道:“今天我也只是引见一下,以后就要靠你们年轻人自己去交往了。”说罢,他就准备走进佛堂念经,并吟咏道:“人去草庵纵荒废,
知君一诺定不枯。今天的相见,恐怕是最后一面了。因为感到悲不自禁,我难以隐忍,对你说了很多愚蠢的话。”说完他就流下了眼泪。薰中纳言随之答歌道:“既有承诺重九鼎,
万世不弃草庵约。等到相扑节会等公务忙过了以后,我一定再来拜访。”
八亲王去了佛堂之后,薰中纳言将先前那个主动告诉他许多情况的老侍女弁叫了过来,让她将上一次没有说完的话继续告诉他。落月清光遍照了室内,隔着帘子透见的人影隐约可见,看起来风情多姿,两位女公子退到了内室。薰中纳言并不像世间的好色男子,他的态度审慎,说话斯文,举止温静有礼,因此女公子也对他适当的回答交谈。薰中纳言心想道其实匂兵部卿亲王十分想见到这两位女公子,而自己毕竟和世间一般的男人不同,八亲王主动将女儿的终身大事托付给了自己,但是自己对此事并不着急,当然,自己也并不是毫无兴趣,而把这样的绝色美女拱手让给别人。他想还是先这样互通音讯,在春花秋叶等四季佳日互诉情思,互吐心语。这么善解人意、感情融洽的女子如果和自己无缘,而是被别的男人娶为妻子,那将是何等的可惜啊!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心里面把女公子占为己有了。
薰中纳言赶在天亮之前动身回京了。他想起八亲王担心自己余生无多时的满面愁容,就准备忙过这一阵子以后再过来拜访。匂兵部卿亲王也想要在秋天前去宇治观赏红叶,他觉得这正是一次合适的机会。他不断给二女公子写信。可是二女公子并不认为他是真心的求爱,因此也不感到讨厌,而是带着轻松的应酬心情时常给他回信。
而深秋以后,八亲王的情绪更加的悲伤沮丧,因此他考虑还是去阿阁梨的清静的山寺,以便专心致志的念佛修行,就把自己去后的各种为人之道开导两个女儿,他说道:“世事很是无常,人生终有一别,这是无可避免的,假如有人能够给予自己安慰,这种生离死别的悲哀就可以稍得减轻。但是如今还没有可将你们完全托付之人,想到要把孤苦伶仃的你们抛弃在这俗世上,我的心里就无比悲伤难过。但是,如果我因为这点障碍,而仍然迷途于长夜茫茫的永劫黑暗之中,不能够成佛,那么人生也就毫无意义了。我和你们共存于俗世至今,虽然现在我已经看破了红尘,不应该对死后的事情说三道四,但我还是要叮嘱几句。希望你们不仅仅只为了我一个人,也是为了顾全已故的母亲的脸面,千万不要产生可能会污损名誉的念头,做出如此的举动。如果不是真诚可靠的人,切记不可轻易地听信他的花言巧语,轻率离开这个山庄。你们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普通人不一样,你们生来就是这种特殊的宿命因缘,要做好终老山庄的思想准备。只要你们意志坚定,自然就会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更何况女子本来就更要深居简出,不应该在世间招惹显眼,被世人所责难批评,这是最为紧要的事情。”可是,这两位女公子根本就不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她们只是想到如果父亲死去,自己恐怕片刻都无法生活下去。听到父亲这一番对未来深为担忧悲痛的话,她们感到不知所措,并无言以对。即使八亲王的内心已经完全抛弃了俗世,可是多年来一直和两个女儿朝夕相处,与她们共同生活,现在忽然就要别离而去,虽然并非出于无情冷酷的心态,可女儿们还是对他怀怨在心。
明天就要进山入寺了,这一天他在山庄里面到处逛,并驻足观看。这个山庄的确是有些简陋破旧,只是作为活在浮世上的临时住宅而居住到了如今,自己死了之后,两个年轻的女儿居住在这偏远荒芜的住处将要如何度日啊?他想到这里,便不由得悲伤落泪,低声的念经,其姿态异常的清秀文雅。他将几个年老的侍女叫来,吩咐她们道:“你们要尽心竭力侍候小姐,好让我放心。那些身份低微的家庭,世人都不放在眼里,也不会说三道四的议论,对什么事情也都可以满不在乎,他们的子孙逐渐衰亡是常有之事,并不会引人注目。可是,像我们这样的皇族身份的家庭,虽然别人也许觉得没什么,可如果衰败破落了,日暮途穷的,那就对不起生于高贵门第的宿命,自然也会发生种种连别人都会觉得不堪入目的事情。家境不能够如意,岑寂的度日,这其实也是寻常之事,并不足为奇。最重要的是要恪守家规,要保持家风,不能够玷污门楣,这样便不会引起世人的责难了,自己也能够心安理得、问心无愧。一心希图能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却没有你能够如愿的时候,切不可以轻率从事,草草的允诺身份低微的人提出的婚事。”
天近于拂晓,八亲王即将要上山。他走进了两个女儿的房间,对她们说道:“我去以后,你们千万不要悲伤,而应该心情开朗,时常的弹奏琴筝。世间的万事,总是不能事事称心如意的,所以你们要想得开。”说完便出门而去,他依依不舍,频频回首。八亲王上山以后,两位女公子更加觉得寂寞伤心,她们朝夕相对,心乱纷扰,互相说道:“倘若我们两人之中再有一个人不在的话,剩下一个人该怎么过啊?世事难以预料,今天的事情,明天的事情,都变化无常。万一我们再要分手离别,那将如何是好啊?”姐妹俩时而哭泣,时而欢笑的,她们不管是游戏玩耍还是处理家庭事务,都齐心合力的,互相配合,互相慰藉,和睦相处。
八亲王去上山念佛,今天应该结束回家。姐妹两人翘首以盼,直到傍晚,山上来了人传达父亲的话说:“今天晨起身体不适,所以不能够回家。想来是偶染风寒,正在治疗当中。可是为父比平时更加想的念你们,希望能够见上一面。”两位女公子一听到消息,顿时心慌意乱,不知道父亲的病情如何,为此焦急不安,连忙在父亲的衣服里面续进厚厚的棉絮,交给侍者带给父亲。这样过了两三天,八亲王还是没有下山来。女儿多次派人上山去询问病情,但是父亲总是传言说:“也并不是什么重病,我只是觉得浑身不舒服。等到稍见好转之后,就立刻抱病下山回家。”那个阿阁梨一直在身边照顾着他,跟他说道:“这个病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并不严重,但是也许性命攸关。对于两位女公子的事情,切不可以再过分忧虑。人各有命啊,忧虑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他诱导着八亲王舍弃一切的俗世之念,开导他道:“现在就更不要下山了。”
大约八月二十日左右,正是悲秋季节,天色十分凄凉。两位女公子的胸中阴霾浓重,积聚着终日不散。晓月晶莹而皎洁,照射得整个水面明澈澄亮。女公子命人将面临山寺的板窗拉上去,眺望着外面,忽然听到隐约传来的钟声,想必天色已经明亮。就在这个时候,山上派人来了,哭哭啼啼地禀报道:“亲王已经在半夜时分亡故了!”两位女公子近日来一直牵挂着父亲,不知道他的病情究竟怎么样了,现在忽然接到了噩耗,顿时柔肠寸断,竟昏迷了过去,因为悲伤过度,就连泪水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只是匍匐着在地上。人生的死别虽然无限悲哀,但是通常都要见上最后一面,亲自为其送终。可是两位女公子最终没能在父亲临死的时候看上最后一眼,于是悲上加悲,她们的哀痛之情无以复加。她们时常想,一旦父亲去世了,自己在这世上便片刻也无法活下去,因此现在只是一心想追随父亲而去,可是毕竟人命天定,人意岂能奈何呢?阿阁梨遵照了近年对八亲王的承诺,丧事以及之后的法事全部都由他一手承办。两位女公子提出来“至少应该瞻仰一下亡的父遗容”,但是阿阁梨只是回答说道:“现在更加不能见面。亲王生前一再的叮嘱,此后不再和两位女公子相见。所以既然他人已经离去,万事皆空,大家就都要抛弃一切妄念,你们也应该具备这样的心态。”女公子询问了父亲在山寺居留期间的情况,阿阁梨对此显示出佛法一贯极其冷静的态度,让她们觉得很是冷漠无情,并感到厌恶。八亲王很早便怀有出家之志,只是因为两个女儿没有人可以委托,他难以割舍,才决心自己在有生之年一直都和女儿住在一起,并照顾她们,想要以此作为孤独寂寞生活的慰藉,因此最终至死也没有能够实现出家的夙愿。亲王已经踏上了不归之路,不管是亡者,还是仍然活在世上思念父亲的生者,都满怀着不尽如人意的悲叹。
薰中纳言得知了八亲王亡故,感到不胜悲恸惋惜,本来想和他再见一面,仿佛心里面还有很多话要对他倾诉,想到了人世无常,便不由得痛哭流涕。他想起了前一次见面的时候,亲王曾经说”今天相见,恐怕是最后一面了”的话,因为即便是在日常生活当中,他也比别人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人生无常、朝不保夕的宿命,所以当时自己也并没有在意,却没想到言犹在耳,人便已故去,反复的思量,他极度悲伤。他派人去向两位女公子同阿阁梨表示诚挚的吊唁慰问。可是,除了薰中纳言以外,竟然就没有别人前来吊唁,如此的凄凉,让两位女公子黯然神伤,同时也深感薰中纳言多年以来的深厚情谊。世间的亲人死别也是异常的悲伤,更何况八亲王遗下的两个女儿更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不知道会哀痛成了什么样子。薰中纳言对她们感到可怜同情,心想道亲王亡故之后还要举办各种法事,就给阿阁梨的山寺送去了很多布施用品,同时也用送给老侍女弁的名义,给山庄送去了许多诵经布施的用品,照顾得非常周到。
两位女公子仿佛坠入了长夜无明的黑暗深渊之中,她们神情迷离,不觉已是九月了。山野的景色更加的荒凉萧瑟,寒雨绵绵,淅淅沥沥的,简直催人泪下。无边的落叶纷纷萧萧,而河水潺潺,似泪水涟涟,犹如化作了瀑布之声响,各种声音浑然融为了一体。她们每天如此沉浸在悲哀之中,以泪洗面,众侍女们都担心伤心过度会有损身体,生命是有限的,恐怕会有伤身体,就极力劝慰,但是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山庄里面也有僧侣念经。八亲王生前居住的房间里面供奉着佛像,以此作为他的遗念,平时经常出入此屋的人都在佛像前虔诚诵经,以超度亡灵。
匂兵部卿亲王也多次派人前来吊唁和慰问,可是女公子没有心情回信。他就对此耿耿于怀,心想道她们对薰中纳言就没有这么冷淡,对自己却是如此的疏远冷漠,因此心中怨恨。他原本打算在红叶如火的时候去宇治一面赏叶一面吟诗作歌,而现在因为发生了这个变故,不宜再去逍遥自在的游玩,只好取消了这个计划,心中未免遗憾。八亲王的七七忌日过了以后,他心想着虽然悲伤无限,但是凡事总有个度,两位女公子的悲伤情绪应该也逐渐减轻下来了,于是便写了一封长信送去。此时秋雨霏霏,其和歌道:“秋山鹿鸣意如何?
此间夕露胡枝子。”对深秋的凄清景色无动于衷,岂不是不识风情?在悲凉的时节,眺望着山野的枯草,不亦伤怀乎?”大女公子看了来信后对妹妹说道:“真是确如其言,我的确太不识风情了。每次都不给他回信,对此深感失礼,还是你给他写一封回信吧。”她劝说妹妹给匂兵部卿亲王回信。二女公子心想着自己苟活至今,哪里有什么心情舞文弄墨呢?便不由得泪眼模糊。她心智迷离,就把砚台推开,说道:“我实在是写不了。现在我已经觉得逐渐起不来了,虽然说是悲伤也有度,但是我此时已经伤及身心。”她说完,就失声痛哭起来,那样子十分可怜。匂兵部卿亲王的信使是傍晚离开了京都,刚刚入夜便到达这里的。大女公子让侍女转告他说道:“这个时候你怎么回去呢?干脆就在这里住一个晚上吧。”信使回答道:“我不敢如此,我要立即赶回去。”他急匆匆地便要回京都去。大女公子十分同情他,虽然自己的精神状态也并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但是见妹妹这个样子,她于心不忍,只好自己写了一首答歌道:“泪水迷眼秋山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