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敢轻贱浅绿颜?大人何必咬着不放?”
她的声音虽然亲切随和,心中却是百倍的痛苦。
夕雾升官以后,权威也日渐壮大。他感到寄居的岳父家里颇为狭窄,便搬到三条院去了。
三条院是太君的故居,自从太君不在了,宅子就荒芜了。这次他一改太君当年的布置,重新修整了一番。他和云居雁居住这里,回忆起初恋时的情景,觉得就像是昨天的事。他们触景生情,感慨不万千。当年庭前的幼木,现在已经绿叶成荫,郁郁葱茏,繁华茂盛。当年他们所植的“一丛芭芒草”现在也已满地蔓延。庭中地水里的水草也长得很丰茂,夕雾于是令人加以整理清除。
不多久,院中的气象,就焕然一新。傍晚时分,夫妇俩携手共赏斜阳的美景,闲谈起青梅之恋。都感叹好事多磨。云居雁也对当年的事记忆犹新,想到当年旁人的猜疑,又觉得羞惭无比。以前侍奉太君的侍女们,都一直没有离开,依然住在各自的房间里面。现在,她们都欢天喜地地出来参见这对新婚夫妇。夕雾又想念起外祖母,遂吟诗道:“岩前碧水绿,
陪伴园林居。
可知旧日主,
仙踪何处寻?”云居雁也吟道:“清泉洞中流,
纯洁细水秀。
故主身已往,
清影泉动眸。”这时,云居雁的父亲新太政大臣正退朝回家,经过三条院,看见院内红叶似火。一时挂念起女儿,便停车进去探访。但见院内环境清雅,窗明几净,装饰也很华丽,与太君生前的繁盛无异。他抚今追昔,也感慨万千。夕雾只觉得心情清爽,脸上还微微泛起了红晕。他的态度从容沉静,此刻就更显谦逊了。他和云居雁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云居雁是秀丽无双的美人,夕雾是英姿潇洒的佳偶。
那些老年的侍女们在新夫妇身边显得尤为得意,都争相向他们讲叙陈年往事。太政大臣拾起二人的诗稿仔细阅读,竟觉得十分伤感,便道:“我也想向这泉水一样,去寻访太君的踪迹呢。只是担心老人伤感,觉得出言不吉罢了。”遂吟道:“昔亲植小松,
转瞬繁浓荫。
莫叹树高龄,
尘沙中凋零。”而夕雾的乳母宰相君,至今仍然没有忘记昔日太政大臣对夕雾的冷酷,这时便洋洋得意地吟道:“苍松双叶茂,
幼根重缔结。
双松下避雨,
终身承绿荫。”其他的老年侍女也纷纷吟诗,说得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夕雾觉得很有趣,云居雁则是一味面红耳赤,在一旁羞答答地听着。
且说那冷泉帝决定在十月二十日以后行幸六条院。这时正是红叶似锦的时节,冷泉院一下子来了兴致,便写信邀朱雀院同行。上下两代皇上同时行幸,这样的盛况实在是世所罕见,一时见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六条院的主人源氏,也竭力准备着迎驾,那豪华的排场也堪称举世无双,令人咋舌。两位皇帝在当天的巳时到达。他们先去了东北的马场殿。马场中马匹齐备,左右近卫的武士都整齐地侍立在一旁,那阵式就像是五月五日的骑射竞赛。未时过后,他们又移驾南面的正殿。两位皇帝沿途经过的桥拱和走廊,都铺上了锦绣地毯,能够从外面望见的地方,都悬挂上了装饰华美的帷帘。他们经过东湖,看见几叶小舟浮游在湖面,觉得别有生趣。宫中负责鸿鹦的御厨里的人和六条院里饲养鸽鹞的侍从都应召侍奉在那里,为了在御驾临幸的时候表演鸿鹦捕鱼。只见湖面上忽然出现一个漩涡,一只鸽鹅衔了数条小鲫鱼从里面飞了出来出来。这并不是特设的游艺,只是为了在路上增添兴趣罢了。山上各处的红叶都想是人工染的一样,色泽艳丽,好似一团烈火。其中当然还是秋好皇后的西院里的红叶最为茂盛。西院的中廊已经拆除了一部分墙壁,改作大门,以便从各个角度都能把山上的红叶尽收眼底。
源氏在南殿的上方,特设了两个御座以供冷泉院和朱雀院使用,自己则在下首相陪。冷泉帝却下旨让源氏上来跟他们同列。这样的恩宠,已经让源氏倍感荣幸。但冷泉帝还是觉得不够,觉得自己对源氏还是不够好。左近卫少将手捧这刚从湖里打捞出来的鲜鱼,右近卫少将捧了饲鹰人在北野河滩上猎得的一对珍鸟从正殿东边过来,敬献到御前。冷泉帝便令太政大臣把这两件东西调制成御膳。其他的亲王和公卿则由源氏自己招待,也都享受了山珍海味。
快到傍晚的时候,大家都有些醉意,冷泉帝即宣召了乐师前来演奏。他要求乐师不奏典雅的大乐,而是选奏饶具情趣的舞曲,让那些殿上童子们都来跳舞。这时,旁人又不禁联想起以前桐壶帝行幸朱雀院举办的红叶贺。乐师演奏舞曲《贺皇恩》的时候,太政大臣年仅十岁的儿子,舞蹈得尤为优美,冷泉帝便脱下自己的衣服赏赐给他。太政大臣连忙上前代儿子拜谢圣恩。源氏也回想起当年在红叶贺与太政大臣共舞《青海波》的情景,便命人折来一枝**,送给太政大臣,并附诗道:“秋菊增佳色,
篱畔赛秀姿。
怀念初霜时,
又吐含苞蕊。”太政大臣当年还是任头中将,那时,他曾经在桐壶帝御前和源氏一起跳舞。两个少年英姿飒爽,风流一时。而如今,太政大臣虽然已经身居要位,却还是觉得源氏的尊贵无与伦比。上天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竟然降下了一阵甘露。太政大臣谢道:“层云皆是紫菊化,
仰望秋色正繁时。现在正是你春风得意的时候。”
雨后晚风习习,一片片红叶随风飘落,有的深,有的浅,像锦绣的地毯铺满一地。殿上的童子们,个个眉目清秀,都是出身高贵的人家。他们穿着或蓝,或红的大礼服,内衬浅红或者淡紫色的衬抱,都只是寻常的装束,头发被分到左右两边,只在额上加了个宝冠。他们在这红叶铺成的地毯上翩翩起舞,舞完候就退回到红叶林的树荫当中。那景致美丽无比,只可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时,轮到演奏长篇的乐曲,所以只需要弦管相和。书司把珍藏的琴悉数取了出来。众人兴致高涨,冷泉帝、朱雀院与源氏同时操琴,合奏了一曲“宇陀法师”。虽然这音色与平日也无多大差别,但在朱雀院听来,今天更加美妙动人,遂吟诗道:“阅尽尘世历风雨,
赏花已至华发生。
红叶岁岁无限好,
不及今秋牵我情。”他为自己在位时没有举办这样的盛会而感到遗憾。冷泉帝答诗道:“前朝惜错好时节,
红叶更胜往常秋。”他这是在表示对前皇帝的敬意。他今年二十一岁,相貌越来越美,酷似源氏,英俊异常。夕雾在一旁侍候着,相貌竟然跟冷泉帝毫无差别,这让世人诧异无比。不过因为地位的悬殊,冷泉帝在气度上比夕雾要高贵些,但姿态却不及夕雾风流。夕雾的笛声悠扬悦耳,音调非常动听。在阶下唱和的殿上人中,当属弁少将的嗓音最美。他们这个戚族里的俊美男子辈出,真是前世积下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