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雾喜欢上了惟光的女儿,经常想偷偷和她亲近。可那个女孩确实一脸的庄重,难以接近。而孩子家本来脸皮就薄,这样一来,夕雾也只好一个人唉声叹气。他心道:“既然我和云居雁没有缘分,那么我就结识一下这个美貌的女子,正好可以安抚一下心里的伤痛。”按照惯例,舞会结束以后,舞姫们就应该留在宫中,等着被提升女官,但这次则改为先各自回家,改日再入宫,所以舞会一结束,舞姫们都匆匆地退了下去。近江守良清的女儿赴辛崎祓禊,摄津守惟光的女儿也回到了难波祓禊,按察大纳言暂时把女儿带回了家中,奏请改日送入宫中,左卫门督选送的不是亲生女儿,虽然遭到了一些非议,但最终还是得以入宫。
回家以后,惟光便向源氏恳求:“宫中典侍一职还有空缺,请大人帮小女谋一个典侍的职务。”源氏点头答应。夕雾听说这件事以后,感非常失望。他心想:“如果我年纪大些,官位更高些,这美人一定就是我的了。如今我满腹的心事却没办法说出来,真是难过。”虽然他对惟光女儿的思慕还不深,但对云居雁的相思却还是那么深重,两件事情加在一起,搞得他整日涕泣涟涟。惟光还有个儿子,正好是个殿上童子,经常侍候夕雾。一天,夕雾很亲切地和他谈起了话,问道:“你家那个舞姫妹妹什么时候进宫?”童子答:“听说就在过年以前。”夕雾道:“她那么漂亮,连我都很爱她呢。你经常有机会看到她,我要是你就好了!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童子回答:“我怎么敢?我妹妹的闺门,就连我也不能跨进半步,父亲说男女授受不亲,就算是兄妹,也不可亲近,更别说你了!”夕雾道:“那么,你给我给她送一封信怎么样?”童子心中害怕父亲的责罚,但又抵制不了夕雾的又哄又吓,最终还是把信带了回去。而那位舞姫妹妹虽说年幼,却已通晓情事,得了信自然开心得不得了。但见那信是绿色双重筹,装饰得十分精美,字迹隽秀可爱,笔力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透出无量的前途。信中有一句诗:“少女翩翩舞,
云居雁虽然不能与夕雾通信,但她在他心底的位置永远不可能被惟光的女儿所取代。夕雾对她的思念,依然每天都在增加。夕雾在家终日忧愁悲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他也没有心情去拜见外祖母,因为那里有她住过的房间,有年前他们共处游钓的地方,这些都会勾起他心里的那份难舍之情。对夕雾来说,太君居住的整座宫邸到处是云居雁的影子,随时都能唤起千般思恋,所以他只有选择在东院闭门苦读。
源氏想请东院西殿里的花散里作夕雾的监护人,于是对她道:“太君年岁大了,恐怕也将不久于人世。我现在把这孩子托付给你,让他从小就和你亲近,太君去后,就由你照顾他了。”花散里从来都不会拒绝源氏的要求,这次自然也欣然应允了,从此便对夕雾疼爱有加,悉心照料起来。夕雾也从此经常见到花散里。看到花散里的容颜,夕雾心想:“这继母的相貌这样粗陋,父亲竟然也舍不下她。”遂转念又想:“我耽慕云居雁的姿色,苦苦相恋,却不能相见,其实也很无聊,还不如另外找一个花散里这样温柔识趣的女子。”但又想:“可这样一来就得整天面对一张丑脸,也很乏味。这些年来,父亲照顾这花散里,因为了解她的容貌品性,所以对她不浓不淡。这样其实反而可以长久,就像古歌唱的那样,‘犹如密叶重重隔’,想来也是有道理的。”想到这里,他又为生出这些无聊的想法而感到羞愧。而事实上,夕雾的外祖母太君虽然打扮得像个老尼姑,但平日连看起来还是风韵犹存,清秀美丽。可花散里,本来就相貌平平,现在年纪一大,毛发也脱落得稀稀疏疏,确实看不入眼。
又到了年底,太君便撇开所有事,一心为夕雾制备新年的服饰。但夕雾却对祖母做的这些漂亮的服装视若不见,他只道:“元旦,我还不一定进宫贺年,祖母可以不用这样忙碌!”太君道:“你怎么可以不进宫贺年!你即不是老人也不是病夫。”夕雾怏怏道:“或许我是未老先衰呢。”说着便淌下泪来。太君明白他是因为云居雁才伤心,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也伤感起来,安慰他道:“你堂堂七尺男儿,就算是出身寒微,也应该有大丈夫的气概。何况你的出身不但不寒微而且很高贵,你没必要垂头丧气,也不需要忧虑什么。否则只会伤了身子。”夕雾答道:“我不需要忧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六位官儿,没人看得起。虽然说这是暂时的,但我又有什么脸面进宫去?要是有外祖父在,我哪里用得着受这些凌辱。父亲也不像亲爹,还不如一个外人,他不许我擅自出入他的房间,只在东院西殿的继母那里来看我。虽然继母疼我,但如果有生母在,我就用不着忧虑了!”说着便转过身去,哭起来。太君看到他可怜的样子,也禁不住落下泪来。然后,她又缓缓开口:“人是没有贵贱之分的,只要是母亲早死的,都十分可怜。然而,老天是公平的,你长大以后一定大有作为,到时看谁还敢轻视你!所以你千万不要伤心。你外祖父能延喘几年当然好,但如今你父亲确是和他一样在尽力照顾你,而我也只依靠他,因为换了别人不称心之事情更多。外人都觉得你舅舅精明能干,可自从你外祖父去后,他待我便不同于往日了。现在我就算长寿,也是只不过是多受煎熬罢了。你年纪还小,有大把的前途。人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忧患,因为这世间本来就是苦多乐少!”说完,老太太禁不住又流起了眼泪。
正月初七是白马节会,按照古代的藤原良房大臣规矩,要把白马牵入太政大臣的府邸内,而一切仪式都要以宫中的规格来办。那天盛况空前。
二月二十日是冷泉帝行幸朱雀院的日子。这时,早春的樱花已经盛开,颜色还算亮丽。其实冷泉帝本来应该到了春花烂漫的三月才行幸朱雀院的,但三月是藤壶皇后忌月,所以行程不得不提前。这一天,朱雀院内被布置一新,典雅别致,十分讲究,奇珍异宝,琳琅满目。随驾行幸的公卿亲王们,在面白里红的衫袍上又罩上绿色的袍子,一个个显得衣冠楚楚。冷泉帝则是一袭红袍,他特地颁旨宣召太政大臣同行,所以源氏也跟着来到了朱雀院。他今天也穿了一身红袍,和冷泉帝站在一起,更显得两人一样光彩艳丽,几乎让旁人分辨不出来。这次行幸,所有人的装束及各种布置,都比以往讲究。朱雀院虽然已经退位,却比当初更加清明,姿态容貌也变得非常优美。
这天的行幸之会,冷泉帝并未宣召专门的诗人随行,只带了十个才华出众的大学学士。会上,冷泉帝效仿了式部省文章生考试的规矩,亲自勅赐诗题。这次考试就像是专门为夕雾而设的。考生们各自乘坐着一只没有维系的小船,被流放到湖里,几个生性胆小的学生被弄得十分狼狈。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乐船游了过来。甲板上轻歌曼舞,乐声伴着轻风向湖面送来,婉转悠扬。夕雾一个人坐在小船里赋诗,很是辛苦,心里埋怨道:“我为什么要进这大学当什么大学生,为什么不能像他们一样只观舞寻乐。”
这时,乐船上传来了舞曲《春莺啭》。朱雀院听到这首曲子,便想起桐壶院当年举行花宴时的情景,感慨道:“那时的盛况不仅空前,恐怕也要绝后了!”源氏脑中也回放起当年的一幕幕盛景。舞曲结束后,他便举杯向朱雀院献诗道:“春光莺语景依稀,
赏花时逢故人询。”朱雀院附和道:“别院莺歌伴燕语,
九重天外也能听。”源氏的弟弟帅亲王,现任的兵部卿,也向冷泉帝敬酒献诗:“清清笛声音依旧,
婉转莺啼语如初。”帅亲王的声音洪亮,显然可以看他所吟咏的诗句是出自诚心,让人听了心喜。冷泉帝和道:“共鸣莺飞忆往事,
忆是调零春花残?”这次吟诗作赋,因为不是朝廷的正式诗会,而是冷泉帝等人临时触景生情,所以唱和的人并不多。乐船停在比较远的湖面上,乐声传来显得缥缈虚无,让人听不清楚。皇上于是命人取来所有乐器,想和臣下们一同行乐。琵琶非兵部卿亲王莫属,和琴配给了内大臣,筝则是朱雀院的特长,太政大臣自然是七弦琴。他们都是乐坛圣手,在同一时间施展起各人的拿手好戏,倾情合奏,所造的乐声自然也是非同凡响。一旁侍奉的擅长歌唱的殿上人,唱起了催马乐《安名尊》:“猗欤美哉,今日尊贵!古之今日,未有其例。猗欤美哉,今日尊贵!”,接着又唱了《樱人》。在朦胧的月色中,篝火在中岛一带熊熊燃烧,这次行幸之游终于接近尾声了。
太后望着源氏在盛大的仪仗队的簇拥下匆匆离去,心中顿时警戒起来。她心想:“如果他还把往事记在心上,不知道会怎么想?看来他命里注定是要独揽朝纲的。当初真不该对他那么绝情!”而她的妹妹尚侍胧月夜,闲下来的时候也常常回忆当年的事情,感慨颇多。一直到今天,她仍旧与源氏有书信来往。太后则经常在冷泉帝前抱怨,时常不满朝廷颁赐的年俸和年爵,以及其他各种不遂人意的事情。她恨自己为什么还不死,以致晚景凄凉。她经常梦想着恢复当年的盛况,便对眼前的一切事物深恶痛绝。她年纪越大,牢骚也越多,就连儿子朱雀院也无法忍受,有苦说不出。
这一天夕雾的赋做得很好,顺利考取了进士。这次考试的题目很难,所选出的十个学生,虽然都是才华出众,但最终也只有三人及第。到了秋天任免京官的时候,夕雾的官位晋升至五位,任职侍从。他依然记挂着云居雁,但云居雁的父亲对他防范的很严,让他无可奈何,只得努力寻找时机,与云居雁互通音讯。他们可算是一对可怜的情人!
源氏又想营建一所新的宅邸。他筹划着要修一座比现在相邻的宅邸更加宽敞堂皇的院子,来收纳那些四处分布而难以谋面的情人们,尤其是住在郊外的明石姫。于是,他在六条妃子旧宅一带,选了块风水宝地,按计划中的四个分区,选了吉日便破土动工了。而明年则是紫姫的父亲式部卿亲王的五十寿辰,紫姫此刻正费心准备着祝寿的事情。源氏也认为岳父的五十寿辰不可怠慢,于是也早早地参与了筹办。而祝寿,如果能在新房子里举行,一定显得更加气派。所以源氏便命加紧了新屋的筑造,要求工人们尽早竣工。新春将至,营造宅邻与筹备祝寿都进入紧张阶段。源氏奔忙于挑选府第落成以后的贺宴操办人、乐人以及舞手等。而经卷、佛像,以及举行法会时所需的装束和犒赏物品等,全由紫姫负责落实。东院的花散里也过来帮忙。她情感细腻,和蔼可亲,与紫姫相处时倒也愉悦。
六条院的工程于八月中正式竣工了。众人于是开始准备乔迁新居。四个区域里,有西南方有未申一区,那里曾经是秋好皇后母亲的旧邸,于是现在归秋好皇后居住;东南方又辰已一区,由源氏和紫姫居住。东北方有丑黄一区,由花散里居住;西北方有戌亥一区,是为明石姫准备的。原来的池塘假山,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统统被改建一新。淙淙的流水映着石山的百态,妙趣横生。各个区域的景致,都是按照女主人的品性、喜好所布置。
紫姫居住的春院,以观赏春花为首。假山由怪石堆砌得峻峻拔巍峨,池塘曲折蜿蜒,十分别致。院子里种植的无数春花,比如五叶松、樱花、紫藤、棣棠、踯躅等春花都是匠心独具,让人心旷神怡。此外,区域内也穿插植了些秋花。
秋好皇后的秋院,最适合观赏秋景。山上栽着或浓或淡的红叶树,清澈的泉水从远处引。为了使水声得以扩大,工匠们还特别建造了人工瀑布,视野顿时扩大了很多。这时正是秋花争艳的时节,秋院里的景色,相比于峻峨大堰一带的山野,更加美不胜收。
花散里的夏院,被打造成了避暑胜地。清凉的泉水纵横环流。夏天里,古木枝青叶碧,直入云霄。窗前种着青翠的竹子,竹子下凉风徐徐。院子里的树木高大挺拔,四周环绕着水晶花篱垣,山乡风韵十分浓厚。“今睹物思昔”的橘花、蔷薇花、瞿麦花、牡丹花等各种夏花遍布整个院落,其间又有春秋花木杂植。院子的东部还有马场殿,有围以栅栏的跑马场,正好方便五月赛马。跑马场旁边的水塘四周种着郁郁葱葱的菖蒲,水塘对面是马厩,里面养着珍贵无比的骏马。
为明石姫准备的冬院,从北部隔开,建造了一个仓库。仓库旁边种着苍翠的苦竹与茂盛的苍松,都是为冬天观赏雪景而准备的。每当秋尽冬至,秋菊傲霜,绚烂璀璨;似火的柞林也傲然屹立。院子里还植有许多不知名的深山乔木,每到冬季其枝叶都显得郁郁苍苍。
到了九月,山上红叶越发明艳,格外惹眼。秋好皇后的秋院内也是秋景宜人,美不胜收。一天傍晚,吹着凉爽的秋风,秋好皇后把各种红叶盛到砚盖上,派一个女童亲自奉送到紫姫那里。那女童的年龄稍微有些大,身段也似成年人般苗条。她上身穿着浓紫色衫子,外罩一件浅紫色外衣,肩膀上系了一袭红黄色的披衫,面容姣好。她一路穿廊过桥,来到紫姫上的春院。赠送红叶原本属于一种风雅的仪式,一般由年长的侍女负责奉送。但这女童实在很可爱,秋好皇后便特地委派了她。这女童长期伺候贵人,因此举止仪表也显得端庄典雅,其他的下人根本比不上她。秋好皇后在礼物里也附赠了诗:“君心最爱春最好,
期盼小园沐春光。
我家秋叶风中舞,
蹁跹艳影红浪翻。”秋好皇后的女童来到春院,紫姫身边的青年侍女们争着招待她,那情状也显得比较可爱。紫姫在那砚盒盖内铺了些青苔,装饰成岩石的样子作为回礼,然后又在一枝五叶松枝上附诗一首:“红叶随风翩翩落,
空枝秃秃实可怜。
怎比岩前一棵松,
春色青青恋人间?”松枝插在青苔堆垒的“岩石”之间,仔细观察,正好像一个巧夺天工的盆景。秋好皇后见紫姫即兴也能写出这么好的诗,对她的才思敏捷钦佩不已。
源氏看了秋好皇后送来的红叶,便对紫姫道:“皇后送来这红叶和诗,让人好不痛快。等到春天来了,你便可以报复她一下。现在说红叶的不是,只怕冒犯了立田姫。所以你只好委屈一下,等到樱花盛开的时候,你就可以逞强了。”夫妇俩你一言我一句地相互调笑,妙趣横生,羡煞旁人。
要说住处,这六条院就是最理想的地方,有夫人们在这里和睦相处,相互照料。明石姫虽然顾忌出身低微,不愿意与大家同时搬进六条院,一直留在大堰那边,但她在大家都安定下来以后,也在十月悄悄地搬了过去。而迁居的仪仗等各种排场,都不逊色于紫姫她们。明石姫入住六条院以后,源氏考虑到女儿的前程,待她很好,与紫姫她们没有什么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