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绝佳音似柴烟。”不知不觉中已是大雪纷飞的冬季。源氏公子仰望长空,怅惘之间,胸怀无限苍凉凄楚。因此取出琴来,叫良清伴歌,惟光吹笛合奏。到了得心应手的时候,更加哀怨深切,竟致弦凝声歇,众皆抬手拭泪。源氏公子忽然想起古昔远嫁胡国的王昭君,设想如果此女为自身红颜知己,该是怎样的伤悲!忽转念,如果自己心爱之人被放逐异国,又该是何等结局呢?想到这里,仿佛真有其事,心中非常凄凉。随口吟道:“边风吹断秋心绪,
胡角一声霜后梦,
汉宫万里月前肠。”这时候的明月皎皎,旅舍清晰可见,清辉遍洒房中。虽然身处斗室,但是可饱览深秋夜色,可以说是“终宵床底见青天”也。月渐西沉,无限冰寒。源氏公子不免自吟菅公“只是西行不左迁”之句。心中感到悲凉,又独自吟道:“漂泊此身前途迷,
月明羞见独向西。”这一夜还是彻夜难眠。东方欲晓,只听到百鸟齐鸣,和谐悦耳。便又赋诗道:“齐鸣晓鸟暖人世,
愁人无寐离情凄。”这时候随从诸人尚在梦中。源氏公子躺着独自咏诵。天色还没有大亮,就起床净身,念佛诵经。随从人等醒后看到了之后,想见公子从前哪里有这样严为整饬,更加深觉公子可敬爱,不忍舍之而去,即使片刻也不愿。
且说明石浦,离须磨只一点点距离。良清位于须磨,明石道人居住在明石浦。因为他的女儿非常可爱,他就去信相求,看不到他女儿回信,倒得父亲一信:“有事相商,劳驾来舍一叙。”良清暗自思忖:“女拒父邀,如果空手而返,岂不是丢尽颜面。”心里怨怪,不再理会。
这明石道人孤高自傲,可以称作是当世无二。按照须磨习俗,只有国守一族最为高贵,世人都敬仰之。但是明石道人生性怪僻,在他的眼中,国守与常人并无二样。因此良清虽为前任国守之子,明石道人拒绝他也就没有什么大不了了。并且说明石道人求婿数年,仍然杳无踪迹,心中不免着急。这时候闻知源氏公子留居须磨,一阵窃喜,就对夫人道:“源氏光华公子,才貌双全,是桐壶更衣所生。因为冲犯朝廷,已经迁居须磨。我想招他为婿。”
夫人劝说道:“何必如此呢?就算他是皇子,女儿只是嫁给一个流放之人,岂不是太委屈了?如果公子有心爱她,尚可以考虑。但是事实上根本不可能。”明石道人听毕非常恼火:“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我国,谪戍之事,并不是稀有,只要迴异杰出之人,谪戍类事,在所难免。你以为公子何许人?我已故的叔父按察大纳言便是他已故母后桐壶妃子的父亲。这妃子貌美倾城,集后宫佳丽于一身,十分受到桐壶帝宠幸。因此众芳皆妒,导致忧恼成疾,不幸短命。能留下这英才公子,真是万幸。我虽然不是京中人,但同公子有这般因缘,想必他肯定应允。”
再说这个乡下姑娘,虽然不是大家闺秀,但是却也典雅端庄,灵秀非凡,气度不俗。只是因为出身低贱,常常黯然伤怀:“王公将相的儿子,不肯俯就于我;身份相当的,我又绝不肯嫁。如果一日双亲先我而去,我将如何呢?唉,只有出家为尼,或者投海自尽了。”
明石道人把她当作命根。每年两度带她去向往吉明神参拜。女儿也私下祈祷,希望求得明神赐福。
插花时节应重来。”正好在百般孤寂,万般无聊的时候,左大臣家三位中将来访。这三位中将现在已经升任宰相,世人非常敬重其人品。但也觉得世态炎凉,遇事便忆起源氏公子种种好处来。于是冒着获罪的危险,毅然跑去造访须磨。两个人久别重逢,好像劫后逢生,百感交集。真是“悲喜同心,一样泪流两不分”。
宰相看着公子居所,觉得清幽明静,真是“石阶桂柱竹编墙”,虽然非常简朴,但是颇具中国风味。源氏公子身着淡红透黄褂衣,上罩深蓝色便服及裙子,好像乡间野民,模样非常寒碜。但是细看一下,确实非常清雅,别具风度。日常器具也毫不精致。居室浅陋,从外面看去,一目了然。棋盘、双六盘、弹棋盘,都是乡野粗货。看到念珠等供佛之具,想来他的日常勤修佛法,饮食都是田家风味,很有逸趣。
渔夫外出归来的时候,送些贝类给公子佐膳。公子和宰相便召唤他进来,询问了生活情状。这渔夫于是向二人申诉长年海边生活的各种苦状。尽管言词凌乱,声音嘶哑,但为生计奔波这一点,却是深有同感。因此公子与宰相听了,倍觉可怜,就送些衣物与这渔夫。渔夫得到了赐物,非常感激。
马厩就在附近,一形似谷仓的小屋就是马料房。宰相看了也感觉稀罕。看到喂马,想起了催马乐《飞鸟井》,两人不约而同地吟唱起来。随后共叙别后岁月,谈到动情处,或者悲怆下泪,或者开怀畅笑。听到小公子夕雾顽劣嬉戏,以及左大臣日夜操心外孙等事,源氏公子伤痛万分。凡此种种,难于尽述。
这一天夜晚二人吟诗作赋,唱和应答,通宵达旦。但是宰相终究害怕此行泄露,匆匆的想要返京。
来去匆匆,只是增加了无限伤痛。源氏公子于是吩咐取酒饯别。真所谓:“往事渺茫都似梦,旧游零落半归泉。醉悲洒泪春杯里,吟苦支颐晓烛前。”
左右全部都感之溅泪。也各自和熟人道别。时逢几行南征雁,掀开黎明。公子触景伤怀,于是就赋诗道:“何时化作南归雁,
京都诸友重相逢。”宰相也惊心恨别,赋诗唱和:“辞别仙浦情未了,
花都途迷皆此行。”宰相带来的京中土产,很有一些意趣。源氏公子非常感动,就以一匹黑驹回赠,告道:“罪人赠物,恐有不吉,本不欲敬奉。然‘胡马依北风’而嘶,此物亦知怀恋故土啊!”这是一匹稀世宝马,宰相极为珍贵,忙将随身所携祖传名笛赠送给公子,以作“临别纪念”。因为恐怕他人谣言,二人只好就此分手。
感到就此长别”,公子伫目凝望,按捺着痛苦答道:“鹤上九霄回首看!
我身明净似春阳。蒙罪谪戍,虽然是冤屈,然而身已玷污,就算古之圣贤也难照旧与人为伍。我算是何人,岂敢再度痴心京华梦?”
宰相答道:“弧鹤翔空云路吉,
追寻旧侣唳声哀。”宰相离开之后,源氏公子不胜孤寂悲凉,日夜蹩额锁眉,郁郁消沉。
三月初一正好是已日。其中有见识的人劝说道:“今日是上已,公子身蒙祸难,不如前往修禊。”源氏公子遵从劝告去海边修禊。请几个路过的阴阳师来,叫他们举行祓禊。阴阳师把一大草人放进一只纸船,送入海中,使得它随波飘逝。源氏公子见了,顿觉自己正如这个草人一般,便吟诗道:“我似刍灵浮大海,
身世浮沉命堪悲。”天光云影下,公子赋诗吟诵之姿容仪态,颇具韵味。这时候风和日丽,水波不兴,海天茫茫。京华旧事,现如今的境遇,及渺渺未来,次第攒积于胸,不禁自语:“我罪本是莫须有,
天地神明应解怜。”祓禊还没有结束,突然风云突变,天地黯然。一时间电闪雷鸣,地动山摇。人们都惊惶失措,想要逃回去,却来不及取斗笠。即刻足不履地,狂奔返邸,费尽力量才逃回旅邸。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道:“如此暴风雨,从来没有见过。以前也曾起风,但总是有预兆。
现在突如其来,实在是怪异!”雷声仍轰响不止,雨点落地声沉,力可穿石。众人惊恐不安,叹息道:“照这样下去,世界要毁灭了!”只有源氏公子沉着冷静地坐着诵经。
薄暮时分,雷电稍息,只有风至夜肆虐横行。夜深了之后,雷雨皆停。也许是勤心诵经修佛之功吧!众人相互转告道:“如果这雷雨肆行不止,我等一定被浪涛卷去!这是海啸,可以在瞬息间害人。先前听说过,未敢相信,如今目睹,真是骇人!”
黎明前的片刻,众人才渐渐酣眠,公子也稍息入寐。忽然看见一陌生面孔,撞进屋内,怒气冲冲地说道:“刚才大王召唤,为何不到?”便四下里找寻源氏公子。公子惊醒,暗自思忖:“早就听说海龙王最喜俊美之人,想必相中我了。”心中很是恐惧,急欲返回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