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想道从此以后如果长此愁叹,他们看到了,必定更加伤怀。因此强振精神,昼间与他们谈笑风生,以排遣尘世烦忧。寂寥无趣的时候,就将各色彩纸粘合起来,做戏笔书法。又在珍贵的中国绢上漫笔描画,妙趣横生,贴在屏风上。居住在京都的时候,只是遥想别人描述高山大海的雄姿。而如今亲眼目睹,顿觉这真真切切的山水之美,远远无法想象,就作了些优秀的图画。随从人等看了都说道:“应召请有名画家千枝与常则来替这些画着色才好。”众人都很觉得美中不足,有点遗憾。源氏公子是个可亲可敬的人,侍从们觉得亲近他就可摆脱尘世烦忧。因此经常有四五个随从和公子形影不离,以此为一大乐事。
有一天,庭中花木正艳,暮色清幽。源氏公子走到望海回廊上,凭栏闲眺四周景致,他的神态飘逸洒脱。也许是环境沉寂之故,让人怀疑身处仙境。公子身着柔软的白绸衬衫,罩淡紫面、蓝里子的衬袍,外面穿了深紫色的寻常和服,松松系着带子,打扮非常随意不拘。念着“释迦牟尼佛弟子某某”诵经声,体态优美异常。这时候海上传来渔人说唱以及划小船的声音。远远看上去,那些小船好像飘浮于海面的小鸟,很感到苍凉。天空,-行寒雁凄凄哀鸣而离去,哀叫与桨声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公子身临其境,不禁念道:“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举手拭泪,玉腕和黑檀念珠交相映衬,显得格外高贵雅丽。思慕故乡恋人的随从看到了他这等姿色,全部都以之聊怀。源氏公子即景赋诗道:“早雁傍客声哀怨,
疑是伊人遣使来。”良清接着吟诗道:“征鸿非是昔日友,
今忽闻声却自伤。”前述的右近将监也吟诗道:“征雁长离乡与井,
幸得同群慰孤情。我等倘离群,定将孤寂不堪了。”
惟光之父伊豫守已升迁到常陆介。他没有跟随父亲同往,却跟随源氏公子来到这里。心中虽有挂虑,却装作无事。殷勤侍候公子,唯恐不周。
这时候正是明月当空,万物披银。源氏公子才记起今晚是月圆之夜,更加感到层层旧事袭上心头。遥想那清凉殿上,众人饮酒欢娱,感到非常艳羡;南宫北邸,一定有无数寂寞人,望月长叹。凝想京都情状,继续朗吟:“银台金阙夕沉沉,
独宿相思在翰林。
三五夜中新月色,
二千里外故人心。
渚宫东面烟波冷,
浴殿西头钟漏深。
犹恐清光不同见,
江陵卑湿足秋阴。闻者无不泪涕涟涟。”
又讽涌先前藤壶皇后所赠之诗:“重重夜雾遮明月……”蹙眉长叹,相思不胜。往事历历,不禁嘤嘤哭泣。
众人劝道:
“夜深了,请公子歇息吧!”源氏公子仍滞留在那月下清辉中,吟道:“神京归期遥隔远,
清辉同仰亦慰情。”回想那夜朱雀宫中,与帝叙旧之时,他的容貌与桐壶上皇,竟然酷似莫辨。思慕之余,又吟诵:“去年今夜待清凉,
秋思诗篇独断肠。
恩赐御衣今在此,
捧持每日拜余香。”这才入室就寝。往日蒙赐的御衣,一直放在旁边,从不离身。又吟诗道:“世间命穷不恨人,
前尘回首泪湿襟。”却说太宰大弍者出守筑紫,任期已经满了,只要返京。随行人马很多。而且女儿极多,不方便陆行,因此自夫人以下,女眷一率乘船。一路觅迹览胜,非常自在。须磨风景独好,众人向往已经很久了。这回到得须磨浦,听说到多情郎源氏公子正居住于此。那些芳龄女子,正在情窦炽盛的时候,早就已经恋慕源氏公子才情俊貌,这是虽笼闭舟中,却已是红晕满颊,姿态万状。尤其是那位五节小姐,曾经与公子有缘,看到纤夫无情地拉过须磨浦边,不胜惋惜生恨。听到琴声远远飘来,哀哀怨怨,直教有心人泪涌不息。太宰大弍遣使问候源氏公子:“下官出守外省,期满返京,本应该先趋谒贵府,仰蒙指教。谁知到公子竟然栖隐于此,今天途经尊寓,只感惶惶,心中非常感叹。急需要躬身请安,但是京中故友至亲,都迎候于此。人多目杂,并且应酬甚多,交际烦扰,深恐不便。因此先派愚子前来,他日当再亲自奉谒。”使者是大弍之子筑前守。这个人先前蒙源氏公子推荐,于是做了藏人,因此对公子很有感恩之心。今日见公子落难此地,不胜伤感,更加激愤。但是此刻人多不便,还没有畅谈,只好匆匆辞归。临别的时候源氏公子对他道:
对太宰大弍也如此作答。
筑前守洒泪告辞之后,归去禀复父亲,公子最近的情况不胜凄凉。太宰大弍以及来此迎候的人们听罢,都感到非常惋惜,禁不住齐声痛哭。那五节小姐千方百计,派遣人送去一信:
“琴扰心若船停纤,
进退两难君可知?冒昧之处,请务必谅解!”
源氏公子看完之后,脸上顿生笑意,那神态俊丽可爱。于是回信道:“心若意似船停纤,
应泊须磨浦上波!我这“远浦渔樵”的遭际,当初确未料知啊!”
昔日菅公路过此地的时候,也曾赋诗相赠驿长。驿长尚伤别这样,何况是五节小姐,是多情女了,竟然想要独留须磨哩!
再说京中,源氏公子离开之后的若干时日,从朱雀帝以下,挂念者很多。尤其是皇太子,更加是思之切切,常悄然抹泪。乳母看到了之后,非常怜惜。王命妇因为详知内情,更加悲伤。一向操心皇太子前程的师姑藤壶皇后,也愈发郁闷愁叹,惶恐不安。诸童子和一向亲近公子的众公卿,最初还是频频寄信于须磨,偶尔还附上非常动人的诗文相互诉怀。后来因为弘徽殿太后一向不满公子,并且公子又以诗文闻世,当下斥骂道:“朝廷罪人,不得擅自行动,即使饮食之事也不例外。现在这源氏竟在流放地造起风雅宅邸,作诗讥谤朝政。竟然还有人附和他,跟着‘赵高指鹿为马’。”一时之间恶言纷纷,各位皇子听了,都非常惊惧,从此之后再不敢致书问候源氏公子了。
岁月逝如流水。二条院紫姫自从源氏公子去后,竟然没有片刻释念。但是东殿里侍女皆已转到西殿来侍奉紫姫。这些侍女刚来的时候,并没有发觉紫姫夫人的好处,都想要离去。日子长了,逐渐熟悉起来,才感到夫人不仅容貌姣好,而且和蔼可亲,待人接物,周到诚恳,就都打消了告退念头。紫姫时不时也和那些身份较高的侍女亲切谈心。她们私下里想:“这位夫人能在那么多女子之中备受宠爱,也不无道理。”
话说源氏公子留居在须磨,思恋紫姫的心情与日俱增,很难忍耐,很想接她到这里共度安闲岁月。但是考虑到目前潦倒际遇,怎么可以再让这心爱人儿同受苦难?思量几番,忍痛打消了这个想法。这荒天野老之地,诸事与京不同。源氏公子很不习惯平民生活,很感到当前境遇冤屈。
在公子寓所的后山中,常常有人烧柴,因此时有烟雾涂绕室内。公子竟以为是渔夫烧盐,觉得很是纳闷,于是就吟诗道:“但愿京都诸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