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梅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啊,我不是人啦,妈!——”梅丽扔掉镜子放声痛哭起来。她感到活不下去了,她想到了自杀,可是此时她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了,从**爬不起来,该怎么去死啊?于是,她拒绝再吞咽任何食物和药片,妈妈痛苦地对她说:“你真想死,就去死吧,你不活了,我也不活了,妈妈每天都这样看着你,还没想到死,你在妈心目中,仍然像以前那样漂亮。”赵兰英抹了抹眼泪又说:“妈妈照料你,比生养个孩子都难,这么难,妈都能挺着,你为什么不能挺呢?妈可是把你三姊妹看得比命还重啊!”
1992年6月24日,因南方医院多次提出不再对病人进行治疗,梅丽几乎是被撵出了医院。梅丽说起母亲在南方医院的各种艰难和遭遇时,便禁不住地泪水滂沱。
在南方医院的整整42天,赵兰英流干了眼泪,磨破了嘴皮,给女儿当炊事员、采购员、掏粪工,她编给女儿的那些劝慰,真可谓是人间最动听的绝唱,是一位母亲最纯粹最圣洁的心灵之音。赵兰英的头发变白了,以前的那个胖老婆子瘦成了“芦柴棒”。
回到郑州后,梅丽的病情多次恶化,由于没有钱,赵兰英只好到处寻找偏方,盼望着能有奇迹出现。她按别人说的办法买来蝎子、蜈蚣,和着鸡蛋黄调成药面,敷在梅丽的身体上,奇迹果真出现了,梅丽身上的创伤面在一天一天地结痂。
她又把梅丽用担架抬到新郑一农村医院。这位大夫专治疑难杂症,可一见到梅丽那模样,犯难了,只是答应试试看。就这样,赵兰英陪着女儿在大夫家中一住就是一年,为了让梅丽能够坐起来,赵兰英用绳子一头套着梅丽的脖子,一头套着自己的脖子,然后用手拉着床头使劲儿地往前拉,试着让梅丽坐起来。就这样长期锻炼,再加上药物配合,又一个奇迹出现了,梅丽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梅丽,光能坐起来还不行,妈陪你走路怎么样?”于是,赵兰英为梅丽制定了行走计划,每天早晨都把梅丽从**抱下来,拖着女儿让她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梅丽先是能挪几步,接着能站稳,最后松开了母亲的手,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步履蹒跚地前行,梅丽充满着新鲜感和兴奋:“妈,我能走路了!妈,你看我走路的姿势好不好看!”“好看,真好看!”这一次,母女俩同时哭了,那哭声丝丝缕缕地融进了各自的心田,有着说不尽道不完的凄楚与心酸。
一句啼血般的承诺——通过了这场人生劫难的磨砺,梅丽已经变得异常地坚强和乐观了。她说:“虽然我已不是个正常的人,但如今却啥都能做,是母亲使我不得不选择好好地活、耐心地活,这是我的责任。”
在母爱力量的感召下,梅丽一改消沉颓废的思想,获得了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这位光是大手术做了12次,先后植皮手术做了14次的姑娘,在母爱的无限关怀下,开口向妈妈要来了纸和笔,她告诉母亲:“我想写字,我想把这双断手练得像常人那样,以后也能帮你做些家务。”于是,赵兰英就用纱布包住梅丽的五根断指,一次次地去握,一次次地滑掉……刚能轻轻地写字时,梅丽便不由自主地写下了两个字:“妈妈”!于是,在农村医院的一年时间内,梅丽将大夫案头的医学书上的字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后来,她学会了织毛衣、扫地、提水、使用缝纫机,在二姐出嫁时,因没钱买婚纱,她和妈妈亲手为姐姐缝制了一袭婚纱。姐姐穿上梅丽用断指缝出的婚纱时,真不知是高兴还是酸楚。
梅丽的性格一天天地开朗起来,8年前烧伤时,她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少女,现在经过一场人生的磨难后,她成熟了,坚强了,虽然已不再拥有健全的肢体,却拥有一颗健康的心灵,她还勇敢地受聘于一家公司,做起了电视监测员,每月薪水380元钱。翻看她做的监测记录时,我们的心被强烈的震撼了,整洁有序的表格,工工整整的字体,谁能想到这是出自于一个断指的残疾人之手呢?
梅丽还拿出她织的毛衣给我们看,她指着妈妈身上穿的毛衣对笔者说:“你瞧,这就是我亲手织的。”
梅丽边流泪边微笑着对我们说:“你们想想,妈妈为了我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我还有什么权利去轻生呢?是妈妈让我不得不选择坚强,就是为了妈妈,为了责任,我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一些不得不说的话——当某种感情到了极致之后,就会归于平淡。母亲赵兰英的爱就如此,而惟其平淡方显真情。在采访时,这位矮小的母亲始终平静地坐在女儿身边,她极少说话,可内心深处的伤痛,却明显地写在了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她坐在那里,像一位哲人,又像一位天然的贤者。我们为这位母亲的平静从容而心怀崇敬之情。在她那朴实无华的外表下却深藏着一颗博大无私的心,足令高山仰止、江河动容。这位老人的心灵,其实早已失去了灼痛的热度,她这份对女儿的爱,已到了极致,到了顶峰,应该说,这是一种归于平淡之后的壮美与沉重。
蝴蝶和故乡
陈玉军
故乡也变得遥远了。童年的故乡却在梦中辗过千百回。
门前的柿树也许早已不在了。阳光下轻轻摇着丰硕的绿叶和满树金黄柿子的情景却只能像憧憬一样在梦中悄悄出现。憧憬像河流。故乡便是河流的全部内涵,无论何时何地伴着我们鲜红的血液奔流不息。
童年的往事,时常像透过树梢零碎的阳光,斑驳地撒在早已是满目沧桑的心田。记忆的栅栏在夜阑深处悄悄打开,满园的花木闪烁着年代久远的朦胧的光,风清晰地吹着,夹杂着陈年老酒般甘醇而美丽的气息。纺织娘在栀子花肥厚的绿叶下睡了,秋虫则在墙角的那堆花从中休息了。没有人听到鲜花绽开的声响,而今夜,那声响却越过千山万水,在夜半时分、鸟雀南飞的时刻,伴着樱红悄悄歌唱了……
有着残垣断壁的婶婶家的庭院里,种着些许果树和杂乱无章的花草。枝叶繁茂的果树在五月鲜花盛开的阳光下,沉痛般摇晃着,低矮的灌木丛旁开满黄的、蓝的无名小花。婶婶苍白而疲倦的脸像蒙着淡淡云彩不能朗照的弯月,在薄薄的纱窗后忽隐忽现,不时便有暗香从阴暗潮湿的房间里抖动着的窗帘下飘出来。六岁的得了绝症的慧表妹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裳,悄无声息地站在那株梨树下,四周一片寂静。
忽然,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翩翩地从墙外小巷里飞了进来,五彩的翅膀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粼粼波光,庭院的树木上时时落下它不断变化的细小的影子。忧伤似一阵风从慧表妹童稚的黑眸中流露出来,却又同时流淌着一丝不为人知的隐蔽微妙的欢乐。她寂寞地站在那里,忧伤地凝神静听着蝴蝶优雅飞舞时发出的微徽震颤的声音,如痴如醉……五月绚丽的阳光像滤过似地洒在她身上,单薄似纸的羸弱的身躯因激动而欢悦地震颤着,盈满泪水的眼眶潮湿得如同雾气迷蒙的镜面,没有一丝血色的稚嫩的脸颊泛起了薄云般的潮红。也许在她幼小的心灵里,这只蝴蝶仿佛是另一个尘世的不可预知的征兆,她等待它已经很久很久了。她早已经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生命的短暂而多情。而在另一个不可预知的尘世上,生命是美丽的。
她嘴角隐含着微笑,用一种独特的眼神向空中凝望,神采飞扬。快乐再一次无声无息地降临她的心上。不知不觉在无意识中,渐渐地她变轻了,恍惚中她感觉到了飞翔的快乐。一切恍如在梦中。
慧表妹第二天就走了,似一朵白云悄悄地飘走了。
那年冬天的一个深夜里,有着残垣断壁的庭院里的一株粉红月季,忽然开了一朵鲜红似血的花,纤细的枝茎支撑着轻轻颤抖、微微变化着的花朵,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孤独艳丽地开着。凛冽的寒风中,我恍惚闻到蝴蝶飞舞时浮动的暗香,也听到了鲜花绽放时美妙的声响。
冬天很快过去了,残雪也消融得无影无踪。婶婶家阴暗的黑屋子显得更加潮湿黑暗。黑屋子里时常传出呜咽似二胡的抑郁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星光灿烂、繁星满天的夏夜,那呜咽声总会穿过柿树,翻过残墙,从小巷里急速而过,似一阵烟飘到我所住的小屋子里。
流水似的月光静静地从窗口泻进来,床前洒满楝树枝叶稀疏的斑影,远处的风也停止了喧哗。黑暗中慧表妹便端坐在心灵靠近纯洁的最真实的地方,四周一片静谧。表妹似一帧边界模糊的发黄的照片远远地幽幽地望着我。忧郁的黑眸似千万年不见一丝阳光的深潭,忧伤地凝视着我那尚年幼的心灵。五月的风温和地吹拂着她,那件单薄的衬衫像飘零的树叶忽闪忽闪,满怀无限怜爱的目光洒满整个房间,暗暗涌动的暗香似朦胧的月色缓缓飘散开来。恍惚中我眯着眼,悄悄窥视着她。慧表妹的长发依然乌黑光泽,雪白的双手交叉地叠在膝盖上,凝脂似的皮肤在夜色里泛着萤光。我静静地躺着,悄悄地心语着,同时温馨地浸透在慧表妹无限绵长的目光中……
窸窸窣窣从庭堂传来母亲脚步声,油灯昏黄的亮光从门缝钻了进来,先似一根银线后来随着脚步声的渐近,逐渐缓缓向左右移动开来。门“吱”的一声开了,母亲拖着摇曳的影子进门了。我睁开了双眼,慧表妹似池塘莲花上的露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既悔又怨地看着母亲,眼中溢满了伤心的泪水。
乡村的夏夜是多情的。凉爽的风一望无际地吹拂着,田野的芬芳随着和风拂面而来。母亲和父亲经过一天的繁重的劳动后,安歇了。听着“天上亮晶晶,地上撒麻荫,麻荫角角开,把妹妹带过来……”的童谣,我悄悄披衣下床。打开房门,穿过天井、庭堂,来到了屋外。小伙伴们在那棵有个几十年树龄的大柿树下欢快地唱着跳着。银盘似的满月挂在高高的树梢上,把小伙伴们的影子拉得有时短有时长,柿树繁盛的大叶子上都渡满了银光。没有看到美丽的慧表妹,也没有看到曼舞的蝴蝶。蔚蓝如海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但我知道天边最亮的那颗星,便是慧表妹那双忧伤绵长的眼睛。
那夜,月华似水般阴凉而美丽。
婶婶苍白的脸更加苍白。舅爹和舅奶奶的叹息声也变得似岁月般绵长。只有院外那棵老柿树依旧一样繁荣茂盛。
妈妈做的布鞋
李秀红
我去过五十多个国家,不管走到哪里,行李箱里总装着妈妈做的布鞋。工作十多年,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办公室里总放着一双妈妈做的布鞋。我爱穿妈妈做的布鞋。
小时候,家里很穷。穿衣服,常常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似乎还不够,穿到破得不能再穿的时候,还要让它再发挥一下“余热”——做布鞋。平常,一家人衣服穿破了,妈妈就把它们洗净晾干保存起来。
到了冬季农闲,妈妈坐在家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拆衣服。她顺着衣缝把旧衣服一一拆开,剪成一块块布料,码平叠好。然后是浆鞋料。浆鞋料比拆衣服讲究,新一些的和旧一些的布料要错开,厚一些的和薄一些的要均匀,再用面粉做成浆糊把它们一块一块地粘起来,粘成约四分之一厘米厚的鞋料,晾干后,鞋料按脚的大小剪开,三层鞋料叠在一起,用新的白布围成一圈缝上,成了鞋坯。
纳鞋底是一项十分细致也十分累人的活儿。农村的媳妇讲究鞋底要纳得细,细才经穿;还要纳得整齐,整齐才好看。妈妈总要用一块布包着鞋底纳,千方百计不把鞋两侧的白布弄脏。一针一针地纳,一线一线地穿,真是千针万线才能纳成一双鞋底。每当妈妈纳鞋底时,我总要问有没有给我做的。妈妈总是说,没谁的都可以,就是不能没有儿子的。
纳鞋底的时间长了,手指会酸痛,眼睛会发花。有时妈妈手指麻木了,一不小心就会扎着手指。看到妈妈流着血的手指,我很心疼,便安慰妈妈道:“等我长大了,挣钱买鞋穿,你就不用吃这份苦了。”妈妈似乎不太相信,笑着说:“等你长大了,要是娶的媳妇能给你做鞋,我就省心了。”妈妈就是这样纳着纳着,看着太阳从东边转到西边,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等我十五六岁时,妈妈的眼睛没有以前那么好了,纳鞋底穿线时常看不清针眼。看到我在身旁,便叫我给她穿线。这时,妈妈就会说:“要是有个东西能帮着穿线就好了。”妈妈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上。1996年我去日本大阪参加国际会议,在饭店见到一种穿针器,很方便:只要把细细的钢线圈穿过针眼,再把线放进钢线圈抽出来就行了。我高兴坏了,找服务小姐要买一包。她大惑不解,问我是不是做生意的。我告诉她,自己的母亲做鞋看不清穿线。她很是感动,硬是送给我一小盒这种穿针器。据说,妈妈在老家收到我从北京寄回的穿针器时特别高兴,逢人就说儿子懂事。而我则更多的是了却了一个多年的心愿。我穿着妈妈做的布鞋一天天长大。当我看到周围的同学穿着锃亮的皮鞋挺着胸从身边走过时,虽有一丝羡慕,但并不自卑,因为穿着妈妈做的布鞋,我走到哪里,都有一种自信和上进的力量。
我长大了,能挣钱养家,想买什么鞋穿,就可以买什么鞋,但我没有改变爱穿妈妈做的布鞋的习惯。除了参加正式活动,我一般都穿布鞋。
妈妈的眼睛越来越不如过去了,她怕将来看不见给我做鞋,赶着给我做了好几双,留着我以后穿。每当我拿起那一双双千针万线做成的布鞋,心情都久久不能平静。有一次,我回老家探亲,忽然注意到妈妈总穿着胶鞋,很是不解。我问她为什么不穿布鞋,她说,布鞋穿起来是舒服,但做起来太麻烦,现在眼睛不好使,不怎么做鞋了;胶鞋虽穿起来不舒服,但便宜,也经穿。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妈妈似乎觉得还没有尽完自己的义务。我结婚后,她总是盼着早一天抱上孙子,但又不愿跟我直说,而是在我回老家探亲时,在一旁唠叨:前些天我不忙,做了几双小孩鞋,现在商店买的胶鞋小孩穿不舒服。说着,拿出五六双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布鞋给我看。可我回去一次,让她失望一次。一天,妈妈甚至问我,是不是要把那些鞋送给邻居家?后来妻子怀孕后,妈妈一得到消息就寄来一包小布鞋。孩子出世后,妈妈来北京时打开包拿出的又是一捆小布鞋。现在,孩子在一天天地长大,布鞋仍会不时一双双寄来。
当然,我有一件事没能让母亲如愿,妻子从小在城里长大,哪里会做布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