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一种心痛的感觉
李华伟
小时候,幸福被我理解为冬天的蓝咔叽布面的棉大衣,当时,能够穿暖已属不易,更何况穿的还是令别人羡慕的、由外婆亲手缝制的新的蓝咔叽布面的棉大衣。穿上棉大衣,等于是穿上了长辈对自己的爱护、期望,除了身心均看到温暖,还增添了无尽的力量。
大学毕业,即将远赴他乡,一向不善言语的母亲默默地帮我准备行装,当她将易皱的衣服小心放进皮箱时,我分明感到:幸福已由母亲的一举一动传递给我,既温暖了我的眼睛,又浸透了我的心,让我在未知的世界里,提前注入新鲜的养分和动力,使自己能够将坦然面对困难、阻力和障碍。
成为人妻后,我学会了操持家务,比如洗衣做饭、编织毛衣,在照顾夫君的同时,还不忘给小姑、小叔们“指点”工作中的迷津,当然,对待公公、婆婆更是不能怠慢,除了端茶送水,还要体贴入微地关怀,等到忙得昏天黑地,没有时间关心自己时,幸福实际上已悄悄来到身边,使我浸润其中。比如有一次,我即将出差去外地,婆婆炖了一只自己喂养的乌鸡,她对我说:旅途遥远,就当鸡为点心,并用手将鸡肉一片一片撕下装入袋中、放入我的背包里,当我推让时,她却笑着告诉我,她最喜欢吃鸡骨头……
成为人母后,由于家庭的变故,我开始忽南忽北地漂泊,生活处于不安定的状态,所以,未能将幼儿带在身边,如今,儿子已长成11岁的少年,他健壮的身体超过了我的想象,暑假里,他独自一人乘火车而来,无邪的笑容、早熟的心灵,成为与我经常沟通思想的伙伴,更成为我生活中闪亮的光点。
当儿子与我分别时,他潇洒的挥手如旗帜飘扬,而一旦到达他生活的地方,他从电话那头却传来了哭泣的声音,它打乱了我的生活,使我措手不及。怎么那样好强的孩子变得如此柔弱?怎么那样早熟的孩子变得如此孤独无助?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也许,这种时候,该将他的哭泣声当作他倾诉衷肠的方式,该将他对我的思念当作幸福来体味,只是这样的幸福,已不是蓝咔叽布面的棉大衣的感觉,不是母亲传导温暖的一举一动,也不是一片一片被撕下来的鸡肉令人感到温馨,谁都没有想到,此时此刻幸福的含义,其实是一种心痛的感觉!
点燃爱的灯
蔡学利
80年代初期浙南乡村的夜晚,电来得晚,去得早。经常停电,电像戈多,让我们久等不来。有电的夜晚,灯很昏暗,是白炽灯,很低的瓦数。远处的灯就像萤火一样。
月亮是经常光顾的旅人,水洗的月亮从大海里爬起来,褪去一层湿漉漉、灰蒙蒙的水汽,变得皎洁起来、明亮起来,它在一个个枝桠上做巢,从叶片间洒下碎银般的光亮。有月亮的夜晚,是平静的夜晚、美丽的夜晚。
这一个夜晚停电。月亮也不来。今夜有暴风雨。
父亲的船还在海上,父亲和他的水手,都还在海上。今夜该归船,但今夜有暴风雨。风呼呼地在窗外刮着,像魔鬼在吹口哨;雨在瓦楞上撞出粗大的声音,像魔鬼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父亲的船在大海中该是一叶扁舟,在风浪的旋涡中,该是一片飘零的叶子。
母亲的灯亮着,是煤油灯,那时我们还叫洋油灯。很微弱,但很顽强。很粗的灯心,用剪刀剪去上面的一层,灯火倏地明亮起来。煤油灯挂在织布机上。母亲在织布。
在我的眼前一晃一晃的灯火慢慢端正了身影。我睁开了眼睛,看见母亲在发愣。她回头问我们姐弟四人,你父亲的船,不知停在哪里?
哥哥和姐姐都睡着了。我最小,懵懂无知,只感觉到在黑暗中暴风雨袭来时无边的恐惧。
没有人给母亲回答。父亲的船也许还未起航,正静静地泊在哪一处码头;也许正与风浪搏击,风雨满舱;也许已提前返航,此刻正泊在江口码头,明天一早,就能回来与家人团聚。
暴风雨在继续,滔天巨浪也在继续。母亲的担忧像无边的大海。听听,你父亲的船开到了哪里?她提着煤油灯,走到床前。很宽敞的**,睡着我们姐弟四人。她拨亮了灯火,把它挂在床头。她坐在**,望着灯火发愣。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迷迷糊糊中再次醒来,看到了母亲。她还在用剪刀修剪着灯心。蚕豆般的灯火在我眼前一跳一跳,在母亲的手移开后再次更加明亮起来。我知道了,母亲原来想为父亲点亮一盏灯,好让他在茫茫大海无边的黑暗中,不断矫正他的航向,认得回家的路。海何其遥远,灯火何其弱小,但母亲固执地拨亮灯火,好让它明亮一些,更明亮一些。
那一夜,母亲的灯火终夜不灭,它散发的温暖绵延不绝、无所阻挡;它点亮的希望照亮夜空、所向披靡!
第二天傍晚,父亲平安归来。那艘不足20吨位的渔船,果然在昨夜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搏斗。有好几次,机器被雨水浇灭,黑暗中,不见一丝光亮,船在巨浪中像要翻过来,但父亲心头仿佛正端坐着一盏明亮的煤油灯。作为船长,他以自己的镇定、意志和丰富的经验,带领大家闯出了险域。
母亲,为父亲点燃了一盏爱的灯火。这是一盏无言的灯火,默默散发着光亮,让两人默契于心。
事实上,母亲就是父亲的一盏灯。他在海上奔波了40年,虽然历险无数,但每次都没有危及生命和财产。而在母亲病逝后,父亲郁郁寡欢,数年后终于跟随着去了。
父亲的心中,那盏灯灭了。
父亲的生日
李宏
小时候作文赞得最多的是母亲,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从前的文字记录中,竟然没有父亲!
今天是父亲的生日,独在异乡,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怅然。想要举起酒杯遥祝父亲,却分明听见父亲在说:“孩子,好好工作吧,平平安安就是父母最大的安慰。”
父亲平时话不多,总是严肃而不苟言笑的,小时候,常常羡慕同伴能在父亲怀里撒娇,可我却没有这种“待遇”。与父亲就像隔了一层纱,我只能隔着纱仰望父亲。父亲似乎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虽然从心里我崇拜父亲,可在感情上却疏远他。
快毕业时,同学的父母找关系、托朋友给他们谋职业,我也浮躁起来,可父亲却对我说:“你已经成年了,要靠自己去奋斗!”无奈之下,我只好带着一点对父亲的不满硬着头皮去闯。不断的磨炼培养了我的意志,艰苦而复杂的环境使我学到了在学校学不到的东西。这时我才体会到父亲的一片苦心。
匆匆而过的岁月在父亲脸上刻下沧桑的时候,我远行了。在家的时候,遇到什么烦心事,都可以跟父亲商量。如今,远离了父亲,才感到父亲在心目中的分量。
去年春节前夕,因为脚烫伤了,推迟了回家的日期,父亲一次一次地往火车站打电话,询问列车时刻表,当天火车晚点一个多小时,远远看着父母因焦急而顾盼的眼睛,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突然间觉得在外漂泊的日子,其实并不孤独,因为有爱,有亲人注视的目光……
如果说徜徉在心灵深处的母爱是一道潺潺的流水,细腻而柔婉,那么父亲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粗犷而深远,挺拔而温厚。
在父亲生日这一天,即使我不能为父亲呈上一份精美的礼物,我仍然想对父亲说一句:“老爸,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