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的时候,他已经吃不上饭了,甚至一个馒头都买不起了。这个时候,他去翻自己的口袋,竟然发现了两截一毛的纸币,这正好够买一个馒头。他小心地将它们拼起来,却发现原来不是一张的。
他怔怔地看着它们,研究了一会儿。这个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了。正是吃晚饭的时候,空****的教室里面只有他一个人。走进来的是那个细高的女孩子,有着一双大而忧郁的眼睛。她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他吃了吗,这样的问候对于他,是不合适的。
她只是轻轻地笑着走近他,随手拿起两截儿纸币,“这哪儿是你们男孩子的活儿,看我的吧。”她从口袋里面取出一张完整的一毛钱递给他,“哈哈哈,他们在饭厅等你呢,快去吧!等过会儿我粘好了,这张就归我了啊,我的劳动成果啊。”
他接过带着女孩子体温的一毛钱,默不做声走出教室。向外走的时候,他的眼泪第一次在这个教室里面,涌出来。
他挺直身体,一直走着,从座位到门口就那么短的一段路,他觉得像是走了一辈子。
女孩子小心地拿过两张半毛钱,她细细地看着,研究着它们曲折的接口,她没打算要把它们接起来,没有一种可能性是属于这两张钱的,除非是把它们沿着直线重新划开,她不知道她应该把剩余的那些放到何处,另外也会有其它的两半,正等着与它们的亲密无间的吻合,她知道撕扯了这些,也等于撕扯了那些。
他并没去吃饭,他的手伸进口袋里面紧紧地握住,他第一次感觉心底里面的痛开始清晰地上浮,他的手背触着那张钱,他却没有勇气把手掌摊开,去握住它。
他借了辆车子连夜骑着回了家。一路上,他的眼泪不停地流。她也会流泪吗?那么忧郁的眼神,他感觉自己其实已经想了无数遍了。
眼泪风干的时候,他回到了家。妈已经点亮昏黄的电灯,坐在灯下给他做一双鞋子。桌子上放着一碗香喷喷的米饭和一碟点了香油的切得细细的咸菜丝。妈笑着看他,我都感觉到你今天要回来的。这是乡政府刚送来的大米,还有其它东西。他们已经决定每个月救济咱们七十元。
他仰仰头,转身走出门外,清凉的夜风拂面而过,而今夜是繁星满天。
以后无数个繁星的夜晚,他都会在心里面默默地想,我亲爱的半毛钱啊,你现在会在哪里流浪?
良心的价值
韩苗苗
十三年前我师范毕业,分配在县城的一所小学教书。县城离家三十多里路,不能每天回家,就住学校的单身宿舍。想着父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雨淋,泥土里刨得的粮食换的钱,都给我们兄妹五个交了学费,90年代了,舍不得穿一件新衣,买不起一台黑白的电视机。我把每月总共一百一十三块半的薪水分成两份,八十元交给父母亲,三十三块半留给自己作生活费。好在学校里有食堂,如果不求吃好,吃饱饭总是没有问题的。日子虽然清苦了些,但是学校背靠村庄,面临小河,校园里绿树成荫,花草茂盛,环境宜人。尤其是晚上,校园安静下来了,一个人在宿舍里看看书写写日记,或是到河边走走,看看夕阳晚炊,日子,过得悠闲而舒心。
昔日的同学和村里的乡亲偶尔来县城办事,总忘不了到学校来走走。三表叔也常来,每次他都说说花妹。花妹是他最小的女儿,我小时候的同班同学,初三中考后我去外地读了师范,她又连续两年参加中考,都没有考取,因为实在受不了毕业班那种紧张的学习,不读了。三表叔家境比较好,几个儿子个个身强力壮,责任田的农活当然不在话下,就在家里开了个烟酒店。三表叔说不读就不读吧,回来也是个帮手,不能干农活还能在家看看店。在那个人们去乡里的供销社来回也要三个钟头的年代,三表叔家的店也确实红火了两年,光看他家那当时在村里很稀罕的四间青砖红瓦房,就够人们羡慕的了。花妹坐在店里,穿着光鲜的衣服,从售货的窗口露出的脸也似乎比以前白了很多。但后来这店就越来越不景气,人们买东西,都喜欢到县城,最不济也要去乡里的集市,因为集市里超市开了好几家,就是不逢集的日子,也能买到称心的东西。店里有时几天都不开张,用不着专人在那里看着了。可是没有摸过锄头,田里的活干不来,花妹在家难免胡思乱想,这就成了三表叔的心病。三表叔说,你看能在学校里给花妹找个临时工干干也行啊!当然,我不会给花妹找临时工干的——我哪有这份能力呢?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考学校吧,这我能帮上忙,再说,花妹曾经连续读过几年初三,虽说丢下两年多,基础应该还是有的。
花妹住进我的宿舍,是那年的四月份,三表叔说,花妹就交给你了,将来要是能有个出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德。二十岁的我感觉到了肩头重重的——一种被人信任和看重的责任感和自豪感。我托人在一所职业中学给她报上了名,找来初三的课本和复习资料,制订了学习计划,我们一起开始了紧张的复习。我上班的时候,花妹一个人在我的宿舍里复习,下了班,我去食堂买来饭,有时还要请食堂的师傅给她单独做点好吃的加强营养。晚上,我们一起到校园里,或是去河边,把她白天遇到的难题我们一起研究,需要记忆的内容,我提给她背诵。虽然三表叔有时也送点吃的来,但乡里乡亲的,我怎能总收他的东西呢?父母告诉我,吃亏是福,好人总会有好报的。从四月份到六月份中考前那段时间,我几乎没给父母钱。花妹说,再考不上学校,最对不起的人是我,所以,花妹也学得特别用功。苍天不负有心人,接到扬州农校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花妹喜极而泣,我也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肩头的重担终于卸了下来。花妹临去扬州读书之前,三表叔放了长长的一挂鞭炮,请我去他家吃饭,千恩万谢,说得我脸红,几乎喝醉了酒。
花妹每次从扬州回来,几乎都是先到我的学校,然后我们骑一辆自行车回家。出现在我面前的花妹打扮越来越时髦,大城市生活也在她的身上留下了越来越多的痕迹,依然如学生的我渐渐地有些相形见绌。花妹读书的最后一年,在县城里谈了个男朋友,是有工作有房子的独子,她不再来我这里。毕业的时候,她经过努力,分进了县城的农业局,不久就结了婚。
我也结婚了,老公是同村青梅竹马的男朋友,也是曾和我、花妹同班七年的同学。老公的父母是种了一辈子田老实巴交的农民,含辛茹苦地供儿子读完了大学,在我们结婚的时候就再也拿不出一分钱。我们也就无法张口向我们的父母要钱,凭着我的一点积蓄,又借了一点钱,买了简单的日常用具,学校的单身宿舍成了我的家。
一年后儿子的到来,给我增添了无数的欢乐。然而,那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宿舍却再也容纳不下我们一家三口人的吃住了。买房,成了我当时的最大心愿。省吃俭用了几年,离买新房还差的很远,即使是买二手房也得借一些才行。亲朋家里能借的都借过了,还差两千元,我想到了花妹。找到了花妹的办公室,她说:行,你明天来拿吧。第二天再去,她说:唉呀对不起,忘了,明天吧。明天再去,花妹不在,同室的人忿忿地说:你别等了,人家说不知你猴年马月才能还,看你来了躲出去了,什么狗屁朋友!我尴尬地笑,对那忿忿不平的同室说,噢,也许她也有难处。
从那间办公室出来的那一刻,被人嘲弄和轻蔑的感觉让我热泪盈眶,想到当年三表叔和花妹的千恩万谢,我像世人常说的那样对自己说:良心——良心值多少钱?!
后来我终究买了那房,欠下的钱也早已还清。当年的事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但我再没追究过良心的价值,只是依然固执地凭着良心教书,凭着良心生活——感觉,依然很好。
愚人
李华伟
在中国这片辽阔的大地上,又响起一声婴儿那特有的哭声,那些所谓有教养的人又要摇头叹息了,说什么资源平均量又要降低了。
孩子慢慢地长大,他不象同龄的伙伴那样机灵,而是有一股愚痴。不善言辞,见了生人就躲,只喜欢静静地坐在黑暗里面好半天。大伙都搞不懂他,但又见他没干什么坏事,便也由着他,懒得管他。惟独那个外来的王大妈的小女儿会与他在一起,不管是干什么,他们总是相当的沉默,有默契。两家人都看在眼里,暗地里都把对方当做未来亲家。他们相信这一天会到来,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
也许他笨吧,当王家那小女儿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大学,他顶着父亲的职位进了工厂里面做工人。你就当作是上社会大学吧。她总是这样安慰他,他也从来不说什么,只是埋头做饭,炒菜,给那难得回来一次的她。然而他的工作越来越好,也许是她的鼓励吧。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去了。她毕业了,进入一家挖她过去的外企工作,工资是他的好几倍。但他们依然在一起,尽管很多人都说他们不合适,但是他们依然在一起。不为别人所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了,转眼他们都三十多岁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想结婚了,但他仍是无动于衷。在她数不清的暗示仍无结果的情况下,她开始反思自己的决定了。离开他,是她当时最想做的事。于是,在一次人员调动中,她主动提出要去遥远的非洲。
临走的那天,他来送她。默默地走在后面帮她拿着行李,看着她和一大群亲戚道别检票口前,他只对她说一句话:“早点回来,自己小心点。”那一刻,她好想留下来,但是还是要走的。她理了理他的头发:“等我回来。我们结婚。好吗?”
这样生活了十几年的两个人就这样分开了,从此生活在赤道的两边,但路程从来不会阻碍人们的真爱。爱便是爱,它不会因为外界的事物而放弃自己。
过了五年,突然有一天,他不再得到她的消息。他一时慌了,这时的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心中从来都有她的位置。
在经过很多煎熬的日子后,他决定去非洲找她。异地的空气是陌生的。从飞机上下来,他就觉得有些压抑。但是想到很快就要见到她了,他便很开心。终于找到她的住所了。没人在家。他把行李放在旁边,坐在她那小门前等她。时间还是不紧不慢地过去,她还是没有回来。他有些饿了,去周围的餐厅吃了一顿。这时天有些黑了。他也有点累了。毕竟他已经兴奋了一整天。他开始发困,靠在墙壁上睡着了。过了很久了吧,至少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亮了。她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但是旁边多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黑皮肤的高大男人正站在她的旁边。他有些恼火,提起行李就走,她也不挽留他。她似乎已经默认了他所不愿意发生的事实。
飞机飞回了中国,两个人仍在赤道的两边。
他回国立刻就结婚了,和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女人结婚。他不再去想自己的小时侯了,他开始对身边这个女人好了,他觉得她不再是他的天下了,他的天下是自己的妻子和工作。
日子又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去,有一天他听别人说起了她,她已经自杀了。原来她去非洲之后由于自己的过失,使得公司蒙受极大的损失,她为此有了一笔巨债。为了还钱,她什么活都干过,包括卖身。终于她还清了,但是也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呆了,只想好好地揍自己一顿。为什么,为什么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离开她?为什么自己当时不问问她?……他被送进医院,再也没出来了。
人就是这样的,眼见为实,但是却没有想到其实自己的眼睛也是会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