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主与嫖客,总要向他讨走些什么。可他又从不真心真意地认为,自己亏欠了债主与嫖客。
哦!我上个赌桌,下个赌桌,我吃饭似的上下个桌,我就欠你十三万啦?哦!你给我几块钱,我就该给你派姑娘,叫你欺负人家姑娘啦?你们简直讲笑话!
况且,他因债主导致的钱财亏空,嫖客拿出的嫖资又无法争气一点儿全给还上。债主与嫖客,一个狼贪、一个无用,都该遭雷劈!
苦瓜与薏米也不争气!祛不掉的湿气,叫老鸨心里永恒地闹蜜蜂。
老鸨自己不争气,瞧什么都不顺意:“里边是哪个?还能是你妈四书五经?俩头都长眼,不会自己看?”
这位嫖客日常赶海、日常召妓、日常被人横眉冷对。
他晓得自己天生丑陋,是亲娘含泪也要拿草席将他裹起来,再连夜赶火车丢掉的丑陋。
他因丑陋而被人欺辱,也在被欺辱中练出了能叫眉毛吊起磨盘的好眼力。一堆人里,他一眼就能瞧出哪个能供自己欺负,自己该供哪个欺负。
老鸨长得这样壮,这样像牲口,自己就是提供给老鸨狠狠欺负的。那么,自己就永不会去欺负老鸨,自己只会去欺负自己欺负得了的人。
他像想招来老鸨怜爱似的,对老鸨害臊一笑,才去推测妓女的门。
门里的妓女,才是他这样的人能欺负得了的人!
月亮亮,星星新。
居住在三楼以下的老少男人,不论经历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依然对点了灯的天井楼三楼,饱怀想象。
一旦想象就要向往,一旦向往就想落实。落实得了的,要么幻灭,要么戒不了。落实不了的,要么将之神化,要么由衷诋毁。
有人说自己脚底板儿的鸡眼是妓女传染的,有人说猫闹春是妓女指使的,有人说天井楼的墙皮往下掉是妓女勾引的。还有人说妓女腰上的骨头有八百八十多节。能长八百八十多节腰骨的女人,能是真女人?是修行了千万年的蛇精!追魂夺命,铜皮铁骨!
如今妓女伤在**,虽然还未完全撇清自己身上的污名传说,但至少已证明了自己绝不是铜皮铁骨的。
她的脚底板儿都叫那嫖客抽得没了足弓,只能拿俩脚帮子立着,以至于她那细长的两腿,都因这奇怪的站姿而顺势环成了一个圆圈,还叫你能从这个圆圈里瞧见她身后床底下摆着的尿盆与铜盆。
她起身从床下抽出铜盆,往里倒上大半盆热水,再将身上的裤子一扽,两只脚帮子分立开来,整个人骑在铜盆上,清洗下身。
老鸨、警察、小偷、拍卖师、嫖客……天井楼里全部的成年男性,屋里屋外的百十号,都守在这儿呢,她就这样不拿他们当外人地清洗着自己。
不晓得是由妓女产出的还是由铜盆产出的奇异雾气,忽然就做了天地间的钟灵毓秀与物换星移,蒸腾、化解、凝聚了屋里、屋外的男人们。
男人们将这一方小屋围得密不透风。太拥挤了,喘口气儿都像在螺蛳壳里做道场。
男人们以人数众多与过于集中,叫天井楼的楼体产生了大大的倾斜。
男人们的心跳与呼吸,以重如捶鼓之势,意欲震塌整座天井楼。
清洗完,她提上裤子,绕过警察,圆圈着两条腿去了老鸨跟前,又熟门熟路地从老鸨兜儿里掏出他今晚的全部收成,塞进了自己的裤腰里。
妓女:“当补偿了。”
老鸨:“你当时也没喊我救你啊!”
妓女:“他一直塞着我嘴呢。”
妓女那会儿被嫖客施了虐。你看她脚底板儿的伤情就会晓得,老鸨对神女娘娘的解救,不算很及时。
老鸨为将功补过,已将嫖客当烧饼反复翻面捶打了几顿,也被迫甘愿被妓女掏光了钱兜儿,这会儿正掐着嫖客的后颈将他拎在手里晃**。
倘若不是二楼的警察也在场,老鸨得将手里的嫖客当画片儿,在地上拍拍打打成薄厚相宜的模样,再给飞出天井楼!
嫖客自信此刻自己要是还有力气哼唧,那么自己一定能凭借高实力、高水准的求饶,求得老鸨放过自己。
可老鸨等不及了,抬手就将嫖客扔进了屋外的男人堆里。
老鸨懂自己,也懂旁的男人。
狗要饿急了,也得拿比自己先吃着肉的狗撒气。更何况,人都有向落水的疯狗扔石头的义务。这位嫖客以这样为非作歹、欺负女人的形象落在天井楼,天井楼的男人们自然要比领政府救济粮时,还不肯自己被落下,要积极献出自己的一份拳脚!
嫖客在履行挨揍义务时,从天井楼男人们的口中晓得了一则真相:
天井楼的男人们,一到三楼点灯的点儿,就格外上心三楼妓女们的风吹草动。今天就是二楼一小偷小摸的小子,最先听到了自己在楼上闹出的动静。是这小子跑去央请隔壁屋的警察,一同上的三楼,救下的妓女,制伏的自己。
于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拳脚中,嫖客罕见地睁全了双眼,意欲瞧清举报自己的小子,到底是哪个,到底长什么模样?或许是那种能提供给自己欺负的模样呢!
瞧大家都大喘气儿了,有点儿揍不动但又不好意思首先停下、里外想找个台阶别往下揍的意思了,警察赶紧将嫖客从人堆里捞了出来,拎回自己手上:“这我带回警察局。没你们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