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低头看看身上,想瞧瞧自己在外边沾上的狼狈与匆忙,是否已经给及时清理掉了。他到底是个做父亲的。
这一瞧,老鸨就发觉到底是偷来的衣裳,就是不合意。颜色太艳,像灯笼。袖子太小,他穿上就放不下胳膊,得像架战斗机似的支着俩膀子。
老鸨犹犹豫豫进了家门,眼睛躲着人,羞答答的像刚出嫁的新娘子,就缺一块红盖头。躲了半天却发觉鸡屎儿子已经闭眼睡下。可鸡屎儿子睫毛抖得厉害,该是听见老鸨回家的动静,特意立即装睡的。
家门将老鸨父子与外面的世界隔绝。鸡屎儿子又拿自己的眼皮将父亲与自己隔绝。
后者,令老鸨很快忘了拍卖师家里的两根金条给他带来的快活。
老鸨一时难住了,不晓得“儿子不待见自己”与“叫儿子瞧见自己艳如灯笼、状如战斗机”,哪个才更叫自己失面子?
顶好趁儿子闭眼,自己自觉换件体面衣裳,赶紧再出门去,父子二人就都被成全了!
这时,鸡屎儿子又朝里翻了个身,将自己与苍蝇父亲的距离又拉远了,从昆仑山脉一直拉远到东海。
唉。
老鸨叹出的气,绵延又有力,将他一把推出了家门。
这个点儿,天井楼楼上楼下的男女,都在忙一件事儿。
一楼、二楼的,静得像耗子出洞。也是!一楼、二楼的是在造爱。他们又认定造爱太下作,不该喊劳动号子。
三楼的,实在闹,像青蛙闹塘。也是!三楼的是在劳动。劳动太辛苦,不适合默默地,必须得喊喊劳动号子。
三楼的廊灯也在廊上一闪一灭,多像女人飞来的媚眼儿啊。才进夜的风与这媚眼儿揉到一处,勾人哪!
可这勾人,几乎是白搭的。倘若这时候是太平年月,天井楼三楼的嫖客,一定会一直排到一楼的青石砖上。
可惜这时候是乱年头,吃饱的人才叹商女无知,吃不饱的人都学商女以现状拼死讨生路呢,他们才无暇这里叹、那里叹的呢!
如今还能来天井楼三楼嫖妓的,要么是身心与明天都没着落,立即就死了也不怕的;要么是因出卖思想品德而挣些小而脏的钱的。
因此,老鸨的生路,是越走越窄了。
讲起来,天井楼三楼这一整层,也是老鸨的小脚娘为老儿子铺的最后一道生路。
凭借对老儿子秉性的熟识,小脚娘做出了以棺材本令这层楼归属老儿子但老儿子卖不出、转不出的决策。这是个不输项羽破釜沉舟的神算。在小脚娘眼里,她老儿子的命运就是关乎宇宙星辰运转的天大的事儿,那么以她来做新一版的项羽,又有什么不妥呢?
总之,小脚娘的老儿子,在小脚娘给他规划的楼里,养了一批落难的妓女,指望她们拓阔他与她们自己的生路。
“老儿子”是由此成了“老鸨”的。
妓女们指望这个壮如牲口的男人兜着她们、养着她们。可也打心底瞧不上这个已丢了全部卵蛋的男人。
但也正因为这个男人已丢了全部的卵蛋,她们才更愿与他真心亲近。这是一种拿老鸨当自家老嫂子的“亲近”,是一种老鸨不敢细究的、对非完整男性实则具有毁灭性打击的“亲近”。
近些年,天井楼三楼陆续有妓女勇作当代郑和,下了西洋,却无一返还,才叫老鸨对这种“亲近”,开始心存疑虑了:
她们怎么舍得轻易舍弃亲近的人?
这会儿,老鸨正坐在三楼的楼道口当门神。
媚眼儿灯下的凉拌苦瓜与薏米茶,是老鸨借某户妓女的厨房做的。他不肯打扰与他闹隔绝的鸡屎儿子。他不及小脚娘有本事,没法给自己的儿子铺生路。这叫他总对鸡屎儿子不好意思。
那么鸡屎儿子要装睡,他就当鸡屎儿子真睡吧。再创造个好环境,让人家好好睡。
门神太忙了,边当孝顺爸爸,边祛湿,边向上楼的嫖客收费、发放召妓手牌。
门神低头看一眼今晚的收入,心里还怪有底儿的:
嗯!离还上那十三万的赌债,还有一段不可想象的距离!
门神的眼紧盯着虾米大的收入,迟迟不肯挪开,仿佛诚心诚意地“盯”,就能劝得它们替自己大量下崽儿,凑足那十三万。
过了一会儿,终于又来了个嫖客。
那是个黑瘦汉子,浑身裹着咸臭,睁不全的眼睛自动给他浇湿了毛发、拖长了尾巴,叫他像从下水道才上来的,以至于天井楼的媚眼儿灯都能吓得他两只小眼避着光,将害人的主意一直打到地狱里。
嫖客:“哎,我那间里边的,是哪个啊?”
这话放在平常,还顶平常,老鸨也愿意解。可目下,老鸨正嫌手中的收入不肯替他下崽儿,嫖客就成了扒了皮的癞蛤蟆跳在了脚背上,够他烦的。
他与债主、嫖客是天生的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