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李忘忧忽然走上前来,捏住孙默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声音却是温和的,与他的动作完全不相符:“你是吸血怪物?”
“……”
“那两个人也是你杀的?”
“谁?”孙默愣了下。
“孔岩、钱文彬。”
他眉宇间蕴含着一丝没来得及隐去的茫然和意外,李忘忧不等他回答就点点头:“看来不是你。就连‘吸血怪物’都跟你没关系吧,只是这种骇人听闻的传说流散开来后,你就模仿这种手段杀了洛涉川,想嫁祸给那个影子都没人见过的‘怪物’。”
而显然如今这人被五花大绑在这里,嫁祸已经失败了。
李忘忧看上去有些失望地踱到旁边,韶九宵见状心中了然,看来李忘忧最初坚持要查案的重点是“吸血怪物”,而不是洛涉川,现在发现孙默并不是吸血怪物而只是模仿犯,自然不愉快。
不过,这个自称只是普通游方郎中的人为什么要不停追查吸血怪物呢?
韶九宵忍不住望向费劲,费劲却已经絮絮叨叨地在跟孙默讲什么“强扭的瓜不甜”,对李忘忧的行为没什么关注。看来无论这位李郎中的目的是什么,对他们反正没有威胁。
如果有的话,费劲这个天生敏感的家伙肯定有反应。
既然不是冲着他们,韶九宵也就懒得管了,无论如何杀害洛涉川的凶手已经被擒获,只等淮海派的人来确认,接下来就是别人的事了。
简直都忘了当初来金陵原本是要干什么的,只要遇见费劲,自己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以风流闻名整个江湖的“夜魔”无奈地叹了口气。
淮海派的人来得很慢,依旧如洛涉川横死当天那样漫不经心,在韶九宵等人表示孙默就是凶手后,那群商人问也不问就敷衍地表示交给洛副堂主的遗孀处理,他们没有半点意见。
当然,感激什么的就更不存在了。
不过奇怪的是,他们还给韶九宵等四个人准备了谢礼—当看到熟悉的木箱和熟悉的面孔时,大家心中顿时升起某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又是四枚铜钱。
韶大侠握着轻飘飘的铜钱,看到再度闻讯赶来的老管家,然后就牙酸地想起了被撞坏的洛府大门。怎么办,现在开溜还来不来得及?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孙默一个人。
这名先前脱下憨厚伪装,露出狰狞面目的控制狂,突然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疲惫地软倒在椅子里,目光平静地望向紧闭的大门,渐渐失去焦点。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现在,整个世界都很安静。窗外远远地传来各种嘈杂声响,似乎有人正喊着要打死淮海派那群财迷、也有人支支吾吾地表示出来得匆忙没带钱但一定会赔偿什么大门,其间还夹杂着铜钱落地的声音。尽管如此,他的世界还是很安静。
从那天起,一直不断响在他耳边的烈焰燃烧声,一直萦绕在他鼻端的皮肉被烧焦的异香,终于,全部消失了。
他的世界,现在就在他脚下,在这间客房中,却也在目光看不到的往昔光阴里。
明明黑暗里度过的每一次日升日落,都漫长得像是没有明天,再回眸二十年却也仅是弹指一瞬。
原来已经那么久了。
二十年前的那个春日午后,桃花将要落尽,连风的颜色都仿佛带着薄红,他遇见一个少女。大红衣裙与马蹄声在他面前张扬掠过,留下风里一连串肆意热烈的大笑声。
她那般鲜活灵动、无拘无束,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野蛮生长的蓬勃生命力,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框架能框住她。
如一团火毫不自知地撞进每一个人的眼里和心头。
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孙默就知道自己已经沦陷了。
此后所有的四季轮换、日升月落,都只因她而存在。他追随着她的脚步,看她放声大笑、看她痛哭流泪、看她与遇见的每一个人痛饮狂歌、看她在深夜灯火中铺开信笺给远方家人写下思念。
那时他们想要的都不多。他想,只要她继续自由自在就好。可惜世间事,总是有然后。
然后,就是红炎灼天、血溅长空、尸横遍野。
他犹豫了,确实,他想他在那个时刻确实是曾有片刻犹豫的,以致当他把那个少女从死地里拉出来时,她已经从美人变成半面修罗。
孙默永远都无法忘记那天从少女眼中流下的那行血泪,带着烟熏火燎的焦煳气息。那不是死里逃生的喜悦,而是失去了一切的悲伤。她从不曾为自己活下来而快乐过,他明白的。
悲哀地活着,真的胜过死去吗?
他没有答案?他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