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似爱而非,恩深成仇
孙默当然还是被阻止了,有费劲、韶九宵、李忘忧和楚姿四个人在,不可能让他把月芍灭口。
事已至此,证据确凿,孙默被软禁在洛府的客房,而月芍则伤心欲绝险些晕了过去,幸好韶九宵动作快,一把将人捞住才没让她真摔在地上。本着“送佛送到西”的态度,韶大侠干脆把人抱回**躺好,同时不免出声安慰几句。
于是他出来时楚姿和李忘忧都充满期待地望向他,费劲也满脸好奇。韶九宵只是心塞地摇头:“她什么都不肯说。”也是,看月芍的态度,恐怕是不愿意解释的。一个“情”字,徒惹人惆怅。
“居然还有对着‘夜魔’都不肯透露真相的女子。”李忘忧挑眉,三分惊讶七分戏谑地笑,“还以为这天下美人都是阁下掌中之物呢。”
闻言韶九宵忍不住幽幽叹息:“若真是就好了,可惜啊可惜。”
费劲完全不明白他在可惜啥,倒是自己很遗憾地说:“洛夫人已经睡着了吗?本来我还想进去看看她呢。”
韶九宵立刻警觉:“看她做什么?”月芍虽美,然而已经嫁作人妇,又没有武功,怎么想也不像是费劲会喜欢的那种人吧。
只是对面的青年显然完全注意不到韶公子的纠结,还十分诚恳地表示:“嗯,就是想再看看,我觉得她还挺特别的。”
特!别!这两个字简直像晴天霹雳瞬间砸在韶九宵头上,他黑着脸一把拉住费劲的手就往客房走,嘴里还神神道道:“我觉得还是孙默比较特别。”
特别的孙默早已被点了穴,又用麻绳给捆成了个粽子,歪歪扭扭挤在客房的椅子里,眼中满是杀意。这杀意堆积在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怎么看怎么别扭,让人无法相信这个人就是杀死洛涉川还吸干了他鲜血的凶手。
若是他不多此一举拿月芍的鞋去故布疑阵,说不定他们还真找不出有力证据。
这大约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见有人进来,孙默冷冷地开口,嗓音像尖锐的刀:“那贱人死了吗?”
“孙公子的关心倒是挺特别的。不过放心,即便你没杀成洛夫人,她也不会透露任何有关你的一字一句。她对你……只是可叹洛夫人所爱非人。”
“爱?”孙默讥讽一笑,上下打量着韶九宵,五官不自觉地抽搐着,“当年我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不嫌弃她毁了容。开始时她千恩万谢,可一转头就自己去了勾栏做妓,这就是她的爱?宁愿去做妓女,也不愿在我身边!她敢看不上我?她凭什么看不上我!”
跟在韶九宵身后的李忘忧抬眼,声音中带着丝微妙的凉意:“所以,你果然与那场灭门案有关。”
在听到“灭门案”三个字时,孙默有刹那间的失神,但很快又清醒过来,并不去提内中详情,仿佛什么都没有“月芍看不上他”这件事重要,恨如烈火燃烧:“行,她要做妓就做妓,但救命之恩总得报,不能给我人,那就给我钱。她总得给我点什么,是吧?她总得给我点什么的!”
费劲立刻想到第一次与黑衣人对峙那日月芍钱匣中少了大半的金银珠宝,脱口而出:“那果然是给你的。”并没有什么眼红钱财的盗匪,那时肯定是装疯的月芍发现韶九宵等人坚持要查洛涉川之死,生怕孙默被查出来,所以给他钱想要他赶紧离开金陵。
但孙默拿了钱也没走。
双方相遇,韶九宵在他背上划了一剑,为避免被发现,这人竟狠心在自己背上添了那么多伤口迷惑别人。那所谓的陪武林门派弟子练武受伤的借口肯定也是假的了。
“不对呀。”费劲忽然想到,新伤口可以添,可孙默背上还有那么多陈年旧伤和半新不旧的伤口呢。
孙默见他嘟嘟囔囔,轻蔑地勾了勾嘴角:“武林中人有几个没受过伤的?没有伤口才是稀奇。”他只不过是心够狠、手够黑,在被韶九宵用剑划伤之后干脆自己再多添了几道破坏那个痕迹而已。
事实证明他也确实平安瞒过了那群人的眼睛,可惜偏偏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因为月芍!
楚姿十分看不惯孙默这个都是别人的错而他只是个受害者的样子,忍不住嘲讽他:“救命之恩确实是无以为报,但你会不会坊间话本看太多了?哦,救个姑娘人家就非得爱上你以身相许,不以身相许就得替你赚钱,哪儿来的规矩?”
“我没有让她非得嫁给我。”孙默一怔,莫名柔情呢喃了一句,现出怔忡之色,随即却又大叫起来,“但我不能忍受—不能忍受她对哪个男人都笑脸相迎!我不能忍受她对着别人笑、对着别人殷勤、对着别人温柔小意、对着别人解衣衫!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来我以为她总算能明白我根本不嫌弃她,可她好不容易准备从良,竟仍想嫁给别人!”
情到深处情转魔。
孙默状若疯癫,蓦地狂笑起来:“我不允许任何男人拥有她,就算她在青楼里面待一辈子,也不能被一个男人拥有!所以我杀了洛涉川,让她亲眼看着自己选中的男人被我放干了血,一点一点地萎缩下去,变成一具干尸。哈哈哈哈哈,想洞房?想得美!”
看到他这个模样,所有人都皱起了眉,韶九宵更是一针见血:“你这个救命之恩太沉重了,如果我是月芍,倒不如从来没有被你救过。”
孙默听了脸色瞬间煞白,赤红双眸中露出一抹沉重的痛苦,却又飞快消失,仿佛只是旁人的幻觉。他依旧满面恶意,恨恨地否认说:“不会的,她感激我,我把她从火场里拖出来。谁人不想活呢,她感激我的。她感激我的……可是,为什么只是感激?这不应该啊,她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甚至愿意去死,怎么就不能爱我?”
原本就心思敏感的楚姿越听越难受,只觉得孙默无可救药,简直想上去直接踹这家伙一脚:“从你说出‘不嫌弃她毁了容’这句话就知道你非良人了,若心底真的不嫌弃,你何必对此耿耿于怀?你不过是挟恩自重、非要图报的小人!”
“你懂什么!”中年男人露出一副被戳穿心事的模样,看上去像是狰狞无比的浴血修罗,不断说服自己,“你什么都不懂!她是爱我的,她肯定爱我,她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所以才自甘堕落……肯定是!”
费劲蹲下来,托着脸望向孙默:“为什么当花魁就是自甘堕落?我觉得洛夫人过得挺好的呀。”流花雅会上一呼百应,还挺神采飞扬的呢。孙默脾气这么差,说不定嫁给他反而日子难过。
总而言之,费劲觉得月芍还是挺聪明的,看人挺准。可惜恩重难报,恐怕她是觉得只能用命还了。
这么算起来,洛涉川真是无辜,单纯的少年郎看上个姑娘,欢欢喜喜娶了人家回来,就遇上这杀身之祸。
而且月芍已经用尽心思为孙默开脱了,先前装疯时都不忘给他们引导错误方向,顺着孙默留下的小脚印喊什么“红色小怪物”,幸而他们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把目光集中到了孙默身上。
这大概就是举头三尺有神明,朗朗乾坤下,没有罪恶能隐匿终身。
也许是被费劲这句“过得挺好”刺激了心神,孙默更加恼怒起来,开始反反复复地自言自语,不是骂月芍就是骂洛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