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一家的遗言
拍卖师:
我的两只手是最先被人拿刀砍断的,刀还是我自己磨的。
疼啊,疼得我后脊梁直收紧。没了手,这叫我以后怎么握拍卖锤呢!
后来是我的后脑勺,叫人给锤碎了。后脑勺碎了,我倒什么疼也觉察不到了。但我能晓得我的后脑勺已开始漏风,风从肩膀一直吹到后腰,直至我整个人都开始发冷。
都是两根金条惹的祸,哪个缺钱的人不想跟金条白头偕老呢?
都是两根金条惹的祸,它们俩可是我的不义之财!倘若没这两根不义之财,我这一家也不至于招致杀身之祸。
我在拍卖行的收入,不算低的,我不应以儿子的病、太太的虚荣太耗费钱财为由,就将别人合理、不合理的财产全部强行霸占。
那两根金条,一根是我从楼上的老鸨身上收集的,另外一根是我从楼下另一位邻居身上收集的。
我那两位邻居,大概永远不会真正地认可,他们的命其实早烂得像两块破抹布,绝不足以与金条相配。
也不晓得,要是我将这两根金条还给了这两位邻居,那么,我这一家还死得了吗?
嗯!还是一样死得了!事儿与事儿也不是一回事儿!
既然总归是活不成的,那我就不还金条啦!
再叫我活回去,我也还是再选一遍金条!人活一辈子,连金条都没沾染过,还活个什么劲儿?
人嘛,最终反正都是要死的!
就是可惜啦!早晓得我要死得这样快,我就带着太太与儿子,搬出天井楼,享几天的福啦,我还装什么穷、避什么嫌哪!
就是可惜啦!要是不死,那幅《牧马图》,我明天或后天就能拍出去!到时候,又是一粒金豆子进账!
哦?杀我一家的人已经走啦,就只带走了那幅假的《牧马图》?就不再搜搜?就不发掘发掘我家那两根金条,就走啦?你可真大意!
我们一家已经全死,那两根金条岂不是就此暗无天日、无人发觉啦?
也好!凭什么以我一家性命换的金条,要白白被旁人拿去享受?哪个要拿了我那两根金条,哪个也得死了全家!
拍卖师太太:
反正家里有没有金条,我都过得不体面。
家里没有两根金条的时候,死人头不肯搬出天井楼,说没钱搬。家里有了两根金条,死人头还是不肯搬出天井楼,说怕走漏金条的风声!
反正死人头就是不肯搬出天井楼。
你瞧现在他多如愿,一家人死都死在天井楼里头!
我早就说住在天井楼,迟早都得成短命鬼!天井楼里湿得人皮上都要长蘑菇,肺里都要冒霉菌。老是这样,我儿子的病哪里能好,我儿子咳出来的老痰能有鸡蛋大!
我娘家原来也是有钱人,要不是年头太乱,我能嫁到这里,嫁给这个死人头啊?
我跟天井楼里的人根本相处不来。唱戏的死老娘、念经的死和尚、楼外边的死乞丐、卖肉的死妓女……哪个不是大嗓门儿,哪个没逼我去吵架?
可我做姑娘的时候也是干干净净、文文静静的呀。就是跟了这个死人头,我才嗓门儿壮大起来的呀!没用的男人,才会叫自己女人性情大变呢!
你再瞧瞧这个死人头,无用哎!被天井楼里的小赤佬摁在地上打。到头来还是要我跟儿子去帮他。真现了他祖宗八代的眼哦!天井楼底下挑大粪的都比他有用!我早就该叫他做绿毛王八才好!
要是能再活一遍,我肯定要带着那两根金条先跑掉。我要样儿有样儿,要钱有钱,还怕有用的男人不叫我跟着他?
可是我没有机会了,我已经叫人给杀掉了。
还好我今天穿了死人头给我买的新旗袍,叫人瞧见已死的我,也不至于太寒酸。
新旗袍是桑蚕丝的,丝上的花全是缂丝的工艺,也不晓得天井楼的人识不识货?瞧不瞧得出来我是个体面人哎?
照这样说来,死人头到最后,还是送了我一个体面的。
照这样说来,即便真能再活一遍,我恐怕也还是不好硬起心,就这么拐带金条,不管那个死人头和亲儿子哎。
病儿子:
爸爸、妈妈,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