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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子方(第3页)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的本领,他拉满弓弦,又放置一杯水在手肘上,发出第一支箭,箭还未至靶的紧接着又搭上了一支箭,刚射出第二支箭而另一支又搭上了弓弦。在这个时候,列御寇的神情真像是一动也不动的木偶人似的。伯昏无人看后说:“这只是有心射箭的箭法,还不是无心射箭的射法。我想跟你登上高山,脚踏危石,面对百丈的深渊,那时你还能射箭吗?”

于是伯昏无人便登上高山,脚踏危石,身临百丈深渊,然后再背转身来慢慢往悬崖退步,直到部分脚掌悬空这才拱手恭请列御寇跟上来射箭。列御寇伏在地上,吓得汗水直流到脚后跟。伯昏无人说:“一个修养高尚的‘至人’,上能窥测青天,下能潜入黄泉,精神自由奔放达于宇宙八方,神情始终不会改变。如今你胆战心惊有了眼花恐惧的念头,你要射中靶的不就很困难了吗?”

【原文】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

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

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

【译文】

肩吾向孙叔敖问道:“你三次出任令尹却不显出荣耀,你三次被罢官也没有露出忧愁的神色,起初我对你确实不敢相信,如今看见你容颜是那么欢畅自适,你的心里竟是怎样的呢?”

孙叔敖说:“我哪里有什么过人之处啊!我认为官职爵禄的到来不必去推却,它们的离去也不可以去阻止。我认为得与失都不是出自我自身,因而没有忧愁的神色罢了。我那里有什么过人之处啊!况且我不知道这官爵是落在他人身上呢,还是落在我身上呢?落在他人身上吗?那就与我无关;落在我的身上吗?那就与他人无关。我正心安理得优闲自在,我正踌躇满志四处张望,哪里有闲暇去顾及人的尊贵与卑贱啊!”

孔子听到这件事,说:“古时候的真人,最有智慧的人不能说服他,最美的女人不能使他**,强盗不能够抢劫他,就是伏羲和黄帝也无法跟他结为朋友。死与生也算得上是大事情了,却不能使他有什么改变,更何况是爵位与俸禄呢?像这样的人,他精神穿越大山不会有阻碍,潜入深渊不会沾湿,处身卑微不会感到困乏,他的精神充满于天地,将全部奉献给他人,自己却越发感觉到充实富有。”

【原文】

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译文】

楚文王与凡国国君坐在一起,不一会儿,楚王的近臣一次又一次报告凡国已经灭亡。凡国国君说:“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丧失我的存在。既然‘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丧失我的存在’,那么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保存它的存在。由此看来,那么,凡国也就未尝灭亡而楚国也就未尝存在了。”

【全文解析】

《齐物论》云:“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说明是非、彼此不必强加区别,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道理是凡人所难以悟解的。《老子》第七十章云:“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王弼注:“可不出户窥牖而知,故曰‘甚易知’也;无为而成,故曰‘甚易行’也;惑于躁欲,故曰‘莫能知’也;迷于荣利,故曰‘莫能行’也。”道之所以常使人感到虚无缥缈,难以企及,或许就是因为人们欲念太多吧。然而,倘能在俗世中享受到“逍遥游”的境界,又是多么令人神往啊!为了给向往大道的人们以指示,《田子方》篇用十一则寓言故事来开示悟道之要诀。

开篇即为人们立了一个得道的楷模——东郭顺子。田子方说:“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可见,悟道之要诀,只在一个“真”字。因为在庄子眼中,“真”即是“美”。后文所说的不拘礼义也好,不求形迹也好,爵禄死生不入于心也好,蹈虚守真也好,得失两忘也好,都是要人们守住自然天真,唯其如此,才可能渐入于大道。

《老子》第二十五章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田子方》之言“真”,大概就是来源于老子所云“自然之道”吧?那么,守住自然真性,是何等关键!《山木》篇庄周游雕陵故事中庄周因“忘真”而遭虞人之辱,可以从反面例证守住自然真性的必要。

学禅也是如此,讲究见性成佛。五祖弘忍禅师说:“不识本心,学法无益。”因为禅的真髓,就在自心中,不假他求。六祖慧能曾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唯有证悟到自性的不垢不净、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人,才能成佛。这和本文中老聃所说的“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正可互相发明。

日常生活中也常见类似的情形。中国人讲究吃,有源远流长的食文化。会吃的诸君大概有个经验:越是鲜美的东西,越是要吃其本味,其烹调之法可能越是要简单。比如大闸蟹,若放上各种调料加以油煎或红烧或炒,那滋味肯定不如清蒸、配以一小碟姜末米醋佐味的好。现在科技昌明,蔬菜瓜果可以四季不绝。这本是好事,可人们仍有抱怨,因为其滋味大不如以前自然生长的好。

然而要守住自然真性,就必须不被外界纷纷扰扰的表象所迷惑。庄子讲逍遥游,实际上是努力追求精神上的无待于社会。在庄子看来,所有不属于自身的都可称之为外界,甚至可以说除了内心的都是外界的。温伯雪子不愿见鲁人,就是因为鲁人“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他们被儒家提倡的礼义迷惑,从而损伤了真性。鲁君以为“鲁多儒士”,也是惑于“举鲁国而儒服”的表面现象。列御寇不能为“不射之射”,也是被“高山”、“危石”、“百仞之渊”这些外物所迷惑,当然也就不能有所作为了。这些人最终只落得贻笑大方。

相反,无论在何种情况之下,始终不被外界所迷惑者,才能够守住自然真性。“解衣般礴”的画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不被宋君的地位所惑,不拘于形迹,反被宋君赞为“真画者也”。孙叔敖“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始终不为爵禄所动,因而也无损于自己的真性,成为悟道真人。凡君不以国家存亡为念,认识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把“吾存”(即自然真性)看得比国家存亡还要重要,是真正能破除外界执迷的领悟大道者的形象。

说到领悟大道不必求行迹,禅门也如此认为。日本一休禅师正是这样的人。一次,一休禅师在比睿山下袒胸露肚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正逢山上寺院晒藏经(传说谁承受了从所晒的藏经上吹过的风,谁就可消除灾厄,增长智慧),信徒们不断涌上山,他们看到一休禅师的模样很不以为然,认为“有碍观瞻”。山寺的法师也跑来劝说一休不要如此没有威仪。

一休却说:“你们晒的藏经是死的,会生虫,不会活动。我晒的藏经是活的,会说法,会作务,会吃饭。你说,哪一种藏经比较珍贵呢?”事实卜,一休禅师是日本人最喜爱的禅师之一,不求形迹不讲威仪恐怕是他深受喜爱的原因之一罢?而不求形迹不讲威仪恐怕也是他之所以成为禅师的原因之一罢?

无论是领悟道家的“道”还是禅门的“道”,不求形迹同样重要,领悟儒家的“道”亦需如此。颜渊是孔门著名的弟子,儒学功夫已非一般,然而终不能效孔子之奔逸绝尘,也是由拘于行迹所致。金庸《倚天屠龙记》中有这样的一个情节:张三丰教张无忌一套自创的剑法,问无忌学得怎样了,无忌说忘记了一小半。过段时间,张三丰再问,无忌答忘记了一大半;张三丰对此表示满意。又问时无忌说还有三招没忘记;张三丰大为赞赏。最后,无忌说忘得干干净净了,这才大功告成。这一特殊的情节,讲的也是不求形迹。小说中的张无忌,显然比颜渊更善于学习,他忘记的只是剑招,却领会了剑道。

剑招也罢,孔子的步、言、趋、辩、驰也罢,都只是“道”的形迹而已,要能不被其迷惑,透过它们领悟“道”的真义,是非要有一颗慧心不可的。

老子说“道”:“道可道,非常道。”就是告诫人们“道”是不能用一般的言语来言说的,因而悟道只能用特殊的方式。本篇所写孔子见老聃的寓言,说明要体悟至美至全的大道,就必须“游心于物之初”,因为只有在“物之初”时,大道才是未受丝毫亏损的。也就是说,“体道”是通过心灵的体悟来实现的,而且必须尽弃所知、成见,做到“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抛弃祸福、生死的念头,这样才有领会大道、亲见其本来面目的可能。

附:古人鉴赏选

是篇画老子新沐图,形神最妙,而孔知其遗物离人,老自露其游心于物之初,他日倨堂应微,那得如此针锋!……吾又思之,点染着色,箸人入胜地,古人文妙得是法,而庄尤渊藻。若是篇无画史解衣、钓丈人见梦、伯昏射临百仞之渊,而弥望皆百里奚、孙叔敖、有虞氏、凡君,一派陈迹,将著书外物之旨,重宣复谈,如耄年人述旧闻,熟烂耳根,书之力,旦暮且朽矣,何自而达于千古?故令千古恍然于物初者,未必非浓淡点染,语言渊华之力也。今文人大家贵此者,鲜矣。(明谭元春《庄子南华真经评》)

第一段引出一“真”字,以后逐段都发此意。人皆遗弃糟粕,取其精华,道何自明于天下乎?夫道之妙,不可以名言,不可以指测,惟悟真者得之。要写“真”字,既不可名言指测,故通篇止借遗言遗事忽影忽衬,使纸上恍惚可睹,但不知何处得这许多妙事妙言,萃为玄屑之薮也。(清宣颖《南华经解》)

此篇逐段逐层只是摹写一“真”字。剥肤存液,全是精华。首段特提东郭顺子,标出庐山面目,寥寥数语,已如颊上添毫。尤妙在“人貌而天”四字,传神写照,超脱非常,此节已括通篇奥旨,当细玩之。(清刘凤苞《南华雪心编》)

此段前后分作两截,纯是写温伯雪子之真。前幅雪子不欲见鲁人,强见之而叹,叹其多此一见也。后幅仲尼久欲见雪子,逮见之而不言,无言胜于有言也。习末学而昧本真,是天下后世人通病。鲁为礼义之邦,而所学若此,此真儒所以难得也。成规成矩,是拘守方隅之士;若龙若虎,是纵横矫变之才。谏我导我,是简练揣摩之术。信手写来,有色有声。此数者亦不是寻常本领,而自真人视之,则糟粕而已矣,煨烬而已矣,为其陋于知人心也。人心者,人而天者也。目击道存,无言而自悟,何容赘一词哉!描写温伯雪子,真如藐姑射神人,冰雪肌肤,不食人间烟火。一结反照鲁人,全在无字句处,凌空宕漾,绝妙文心。(同上)

此段言得失皆从外至,而不足以丧其真。“鼻端栩栩然”五字,不知从何处落想。细心体会,微乎其微。《大宗师》所谓“其息深深”,关尹子所谓“纯气之守”,正与此间语妙相符也。叔敖自写其真,忻戚不涉,宠辱不惊,旷达鸣高,两层意境,极平淡,又极精微,本色语天然入妙,真一卷冰雪之文。后幅引孔子语,推开作结,只泛论真人而文情已足,死生无变,何况爵禄之微?较前更透过一层,何等灵快!末句推到与人,便处处皆真机充满,却用“己愈有”三字收转,笔力崛强,有临崖勒马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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