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上关于殖民时局的议论,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在庄园激起片刻微澜,便被漫山遍野的雾气轻轻抚平。
西贡的夏日从清晨便闷热得黏稠。
湄公河吹来的风裹着水汽与椰香,扑在殖民风格的洋房墙上,百叶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接风宴上关于殖民税务、北越动乱的议论,早已被这座城市日夜不息的喧嚣冲淡。
西贡湿热远非上海可比,苏琳让小桃拣出一身水绿色薄棉纱无袖洋装,领口绣着细小白色茉莉,腰侧打了两道活褶,裙摆宽松及膝,透气又清爽。小桃将黑发用一根白色缎带简单束成低马尾,露出苏琳纤细脖颈,一身打扮是上海新式少女的轻快,也刚好适配西贡的酷暑。
父亲一早便去唐人街与华商会面,商议丝绸与茶叶通关的事宜。林晚拉着仆从出门逛集市,宅邸里一时安静下来。
阮家这座西贡宅邸,是典型的法越混合建筑,前庭开阔,中庭却藏着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与大叻的冷雾不同,这里烈日炎炎,却偏偏种满了从大叻高原移植而来的玫瑰——因气候不适,唯有花架下半阴处开得温润,带着高原独有的柔和,成了燥热西贡里一抹难得的清凉。
苏琳独自沿着大理石长廊走到后院。
凤凰花落在红砖路上,椰树叶影斑驳。她越走近花圃,越是闻到一股与西贡燥热格格不入的浓醇玫瑰香。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阮香兰立在花架阴影下,身着浅银灰暗纹奥黛,料子轻薄透气,领口绣着一茎幽兰,长发以一支檀木簪固定,鬓角垂落两缕碎发,被汗水微微黏在颊边。
她正低头为大叻玫瑰剪枝,动作轻缓,神情专注,仿佛要把这方花圃,隔成一座不属于西贡湿热与殖民喧嚣的孤岛。
丫鬟月琴端着凉茶走向后院玫瑰圃。她见阮香兰正俯身修剪花枝,一身浅银灰暗纹奥黛,被日光晒得鬓角微湿,便轻声劝:“日头太烈,夫人回屋吧,花枝我来修剪便好。”
阮香兰摇头:“这是大叻运来的品种,经不起马虎。”
月琴只得站在一旁候着,随时准备递水、递帕子,沉默却周全。
阳光穿过花叶,在她肩头投下细碎光点。
西贡的烈日、椰风、远处马车铃铛声,仿佛都被这片玫瑰隔绝在外。
苏琳放轻脚步,月琴最先察觉,正要出声提醒阮香兰,阮香兰已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
苏琳微微颔首,语气带着被烈日晒得柔和的礼貌:“阮夫人。”
阮香兰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水绿棉纱洋装、缎带束发,一身清爽,完全不同于那日接风宴的装束。她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声音被水汽浸得轻柔:
“苏小姐”
“没想到在西贡如此炎热的地方,还能见到大叻的玫瑰。”苏琳轻声感叹。
阮香兰回头望向花丛,指尖轻轻拂过花瓣:“那边的花凉,种在这里,像把高原的雾也一起带来了。大叻的雾,养得出玫瑰的魂;西贡的热,却要剥掉它半条命。”
她顿了顿,看向苏琳无袖的洋装,提醒得自然又克制:
“这边日光烈,花圃边蚊虫也多,苏小姐下次出来,记得披一件薄纱。”
风拂过玫瑰,带来一阵不同于西贡湿热的、清冷的香气。
苏琳站在原地,忽然明白:
眼前这个守着大叻玫瑰的女人,本身就像一朵移植到西贡热带里的高原花,外表沉静,内心却隔着一整个时代的喧嚣与孤独。
而她这个远道而来的上海来客,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座法式洋房里,藏着的、不属于西贡的暗香。
待苏琳离去,月琴才低声道:“这位苏小姐,看着没有半分新式小姐的傲气。”
西贡的午后总是被暴雨突袭前的闷热笼罩,湄公河河面蒸腾起白雾,连庭院里的凤凰花都蔫蔫地垂着花瓣。
苏琳刚冲过凉,换了一身薄荷绿细棉短袖洋装,领口系着同色系细飘带,裙摆宽松透气,是专门应对西贡湿热天气的装束。
她将长发拧成松松的发髻,用一支玳瑁发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少了几分少女娇憨,多了点沉静。
宅邸里依旧安静。父亲一早就前往法国海关公署疏通货品税务,林晚缠着车夫带她去唐人街吃越南粉,仆从们都躲在阴凉处避热,偌大的法式洋房里,只听见吊扇缓缓转动的轻响。
苏琳本想在客厅歇凉,却见管家阿山神色匆匆地从侧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低声与留守的老仆交谈,眉宇间满是焦灼。苏琳心细,见状便缓步上前询问。
阿山见是她,只得如实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