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兰香庄园的第二日,西贡薄雾比昨日更浓,缠在雕花窗棂上,久久不散。
阿桃一早便伺候苏琳梳洗,打开了从上海带来的皮质行李箱。
苏琳挑了一身米白色亚麻短袖洋装,领口绣着一圈细碎的珍珠白蕾丝,腰侧收出利落线条,下摆刚及膝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脚下配着一双同色系低跟皮凉鞋。
长发用一只银色发卡半挽在脑后,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头,既有上海新式女学生的清爽,又带着几分留洋归来的雅致,与这古静庄园形成微妙对比。
这是父亲特意为她置办的装束,说是赴宴见客,既不失礼数,也符合苏家在南洋商界的体面。
仆从已将早点轻置于桌案,瓷质餐具精致考究,却衬得偌大的宅邸愈发空旷冷清。
今日傍晚,父亲特意安排了简单接风宴,一则答谢阮夫人收留暂住,二则正式宣告苏家在越南开拓生意——丝绸、茶叶外销,兼做本地咖啡、茶叶收购转口,往后一段时日,都要依托这片安稳之地周旋生意。
白日里,苏琳独自在庄园中漫步。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旁的热带花木长势肆意,玫瑰的香气被雾气浸润得柔和。
她数次走过紫藤花架,藤椅时常空置,只偶尔留有半杯凉茶、一册合上的法文书籍,却始终不见那位传闻中独居的女主人。
她心中只存着一份寻常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守着这样大一座安静得近乎空旷的庄园,终日不出,连人影都难得一见。
临近傍晚,仆从前来请她前往餐厅。
苏琳提着洋装裙摆,缓步走过长廊,大理石地面映着头顶吊灯的柔光,脚步声在空旷宅邸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转过拐角,便听见一阵轻快爽朗的说话声,打破了庄园长久的寂静。
待她走进餐厅,一眼便看见了两张陌生面孔。
一位是身着白色西装、领口系着领结的年轻男子,眉眼俊朗,手上戴着一枚白金腕表,举止间带着南洋华商子弟的利落与洋气。
他是父亲生意上合作方的少东家,沈知年,专程前来陪同赴宴,协助对接法国商行。
另一位则是穿着鹅黄色碎花连衣裙、梳着双辫的少女,年纪与苏琳相仿,正好奇地四处张望,眼底满是灵动跳脱。
她是阮香兰的远房表妹林晚,刚从河内投奔表姐不久,是庄园里唯一鲜活热闹的存在。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看来。
林晚率先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盯着苏琳的洋装赞叹:
“苏小姐,你这条裙子真好看,是上海最时新的样式吧?
苏琳微微颔首,礼貌一笑:
“不过是寻常装束。”
沈知年也起身行礼,语气谦和:
“苏小姐一路辛苦,日后在西贡若有不便,尽可以找我。”
父亲随后走入,此刻餐厅中还差一个人。
暮色低垂,暖黄的灯火点亮了餐厅。长桌铺着素色桌布,摆放着新鲜的花束,仆从垂首侍立一旁。
等候片刻,却只见管家阿山独自前来,躬身致歉。
“苏先生,沈少爷,苏小姐,林小姐,实在抱歉。夫人旧疾复发,无法赴宴,特命我备了西贡特产与葡萄酒,略表心意,还望各位见谅…”
父亲闻言自是连声无碍,苏琳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餐盘边缘,并无失落,只觉得这位阮夫人,果然如传闻一般孤僻难见。
本就素未谋面,自然谈不上失望,只是对这位始终隐在雾气后的庄园主人,又多了一层捉摸不透的感觉,神秘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