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不会有人管她。在这里,她早习惯了被当成空气。
可是,睡在她旁边铺位的一个不爱说话的男孩,还有对面一个总是怯生生的女孩,突然站了起来,挡在她前面,冲着那个学话的男孩压低声音却狠狠地骂了回去。
她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但心里好像有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欺负她的事多了去了。
在饭堂,几个大点的男孩围过来,抢走她碗里本来就少得可怜、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或者那勺清汤寡水的豆子汤。他们给她起各种难听的外号,基本都是“孤儿”、“脏鬼”、“小巫婆”之类的。
除了礼拜天,几乎每天,只要一离开修士们那短暂的视线,他们就会凑过来,推她、骂她,或者把泥巴丢进她刚洗好、打着补丁的裙子里。
她彻底被惹火了,不管不顾地骂回去,哪怕知道这可能会招来更厉害的惩罚。
庇护所里一个负责教简单算术和教义问答的修女,好像特别讨厌她。
也许讨厌她眼里那点总也熄不掉的倔强劲,讨厌她身上带着的“不干净家庭”的痕迹,更讨厌她被人欺负时不乖乖认命的样子。
别的孤女可能只会偷偷哭、忍着。可她不。
有一次,她发高烧刚好没力气,在简单的数数测验里错了好多。修女竟然恶狠狠地朝她脸上扇巴掌,将她踹倒在地。然后罚她跪在小教堂冰凉的石板地上,一直跪到晚祷的钟声敲响。
她对那些同样调皮的男孩,通常只是骂几句,或者象征性地罚抄点东西。
终于有一次,在饭堂,一个男孩又想来抢她的面包。她死死抓着不放,他居然把一整碗菜汤泼在她头上身上。又黏又冷的汤水顺着头发、脸往下流,他还不算完,举起椅子想砸她。
她爆发了。一手抓住砸过来的椅子腿,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把他推倒。
他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修女听到动静赶来,不问为什么,当众狠狠骂她:
“本性凶恶!”
“忘恩负义!”
“糟蹋了别人的善心!”
甚至还暗示她这种“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该被送到更“厉害”的地方去。
那一刻,她感觉比被父亲用铁钎打的时候还要冷,还要绝望。
在这里,连本该保护她们的人,也站在欺负人的那一边。
但也不是没有光。
有一次,几个男孩在院子里玩野蛮的打仗游戏,把她当成“俘虏”在地上拖。膝盖和胳膊肘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得血肉模糊。
她没哭也没叫,就是使劲挣扎。
一个年纪大点、据说是偷东西被送进来的男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踢开了拽着她的那两个,哑着嗓子说:“欺负这么个小不点儿,算个屁本事。”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快就走开了。
可那一点点、来自同样处境的人、并不完全是恶意的插手,却像黑暗里闪过的一丁点火星。虽然微弱,但她记了很久。
在“圣灵庇护所”的日子,好像是没有尽头的冬天。
家里的暴打留下的阴影,和孤儿院里你强我弱的冷酷,混在一起,成了她七岁前全部的生活。
她学会了把疼、把眼泪死死憋回去,用愤怒和瞬间爆发的反抗当盔甲。
身上那些新的旧的疤,就是那段日子无声的记号。
七岁那年。
那天傍晚,祈祷的钟声还没响。她又被那几个总欺负她的男孩堵在了堆柴火的院子角落。
这次,他们好像打定主意要彻底打服她。拳头和硬靴子像下雹子一样落下来。她蜷起身子,护住头和脸,但心里的火却烧得比哪次都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