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木门的边角狠狠撞在她额头上。血顺着眉毛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她没怎么哭。
现在额角还留着那道淡淡的疤。一皱眉就特别明显,像当时的记忆自己烙上去的。
母亲后来还说了一件事。
她还在吃奶的时候,楼下邻居因为一点小事找上门来推她、骂她。父亲就坐在屋里唯一那把椅子上,冷冰冰地喝着他的便宜酒,头都没回。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她终于明白了。他不是不会保护人,是不想保护她们。她不是他的女儿,是他生活中的一个意外,一个甩不掉的累赘,一个可以用来撒气的活靶子。
至于爷爷?
那更不是个东西。早些年就在外面有女人,活活把奶奶气死了。那时父亲才六岁,还有个更小的妹妹。后来那女人进了门,对父亲和他妹妹百般虐待。
这种狠心和冷酷,大概和粉眼睛或者卷头发一样,是刻在这家人血里的东西。
所以她挨的打,大概也算一种“家传”。
母亲嫁到这个家,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婚礼凑合得不行,平时吃不饱穿不暖,动不动就挨说。
她出生的时候,接生婆说是个女孩。“爷爷”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托人给父亲捎信:“我要的是能传宗接代的带把儿的!”
他甚至给她起了个特别土、特别难听的名字。好像她生来就只配叫那个。
幸好,那名字最后没用。
但“没用”这件事本身,大概就是她在那个家里全部的命运。
六岁那年的冬天,父亲又打她了。这次特别狠,她缩在墙角,浑身是伤,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母亲在哭,父亲在骂。
后来她才知道,他们不是怕她死。是怕她死在家里。
在一个雾气沉沉的早上,她被扔在了城里那座灰扑扑、高大的孤儿院“圣灵庇护所”冰冷的石头台阶上。
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破衣服,和满身新旧叠在一起的伤。
她以为逃出地狱了……
“圣灵庇护所”比她家还冷。
不是温度。是眼睛。
那些孩子的眼睛,像冬天的石头,硬,冷,没有光。
“看,那个没人要的野种!”
“她爹妈都不要她,活该!”
“打她,反正没人来找她算账!”
拳头和硬靴子像下雹子一样落下来。她蜷起身子,护住头和脸,用指甲抓,用牙咬。心里的火却烧得比哪次都旺。
她不怕疼。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被人围殴,或者挨上几拳几脚,她能咬着牙一声不吭,好像骨头是铁打的。
可有的时候,一句轻飘飘的、带着特定恶意的话,却能像最细的针,一下子扎透她好不容易垒起来的硬壳。
刚来没多久,她胃疼的老毛病犯了,蜷在冰冷宿舍的木板床上。一个男孩看见了,跑去告诉值班的修士。
那个穿黑袍的修士在走廊那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过来:“没爹妈管的东西,自己不知道死活,疼死了也是上帝的意思,清理了垃圾。”
另一个男孩,就隔着她两张破毯子,他听见了,扭过头,脸上带着那种又残忍又兴奋的表情,朝她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那一刻,她没忍住。眼泪自己就滚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