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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楼 陆（第2页）

顾书涵也是一脸惊疑，他追赶黑影时，眼前像蒙了一层厚重的布，视物模糊，直到鹿琳喊出他的名字，那层遮蔽才猛然撕开，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两人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刺骨的寒风卷着浓重的炭灰味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抬眼望去，一块被烟火熏得焦黑的牌匾立在巷口，字迹虽斑驳，却依旧能辨出两个苍劲的大字——

金府

是当年被大火烧尽的大金家老宅。

枯井深达数丈，井壁凿着凹凸的脚蹬，上面布满湿滑的青苔，踩上去黏腻发冷。往下行至半途，侧壁豁然开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楚涣跟着秦倾阳钻过洞口，这是一条狭窄逼仄的密道，四壁青石湿冷阴潮，上面还渗着水珠。

水珠滴落在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走了数十步，眼前骤然开阔，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展现在眼前。

石窟穹顶极高，上面嵌着夜明珠，散着幽冷的青光。

中央是一个十丈见方的石池，池里没有半滴水，只有浓稠如蜜的琥珀色液体，缓缓翻涌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与醉生梦死一模一样的异香，甜腻中裹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腥气。

池底沉着眼窝空洞的森森白骨，层层叠叠，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具。

石窟四壁，凿着数百个佛龛般的格子，每一格都摆着一盏梅花灯，灯芯燃着幽蓝的小火苗，灯光摇曳，将池面映得金光粼粼，也照亮了池边的青石台。

青石台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三套锦绣衣裙，裙角沾着干涸的暗红污渍，正是河中女尸身上所穿的款式。

“这是醉骨池。”秦倾阳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里回荡，让话里的内容更瘆人几分，“用数十味烈性药酒、阴木汁液混合炼制，浸泡活人身躯，能保容颜经年不腐。那些姑娘，全是被迷晕后拖到这里，活生生溺死在酒池里，再由人在手腕烙下转生印，抛尸在安业河里。”

楚涣浑身汗毛倒竖，双臂不自觉抱紧，牙齿都在打颤：“燕三姐疯了吗？她杀了这么多人，到底图什么？她又不需要转世投胎。”

秦倾阳盯着翻涌的酒池，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她自然不需要，想要求转世、求解脱的，另有其人。”

“怎么可能，我查过金家与燕三姐的往来，她没有早逝的亲人，更没有执念未了的故人。”

“你有所不知，在市井商贾之间，流传着一种阴毒的招财秘术。”秦倾阳走到池边，弯腰舀起一捧酒液，甜腥气扑面而来，“奉养小鬼，以活人精血、婴灵滋养，小鬼满足后，便会保佑店铺财源滚滚，生意兴隆。流光楼这一行的人都觉得自己赚的是偏财，自然信旁门左道，远胜过信奉神明。”

“小鬼？”楚涣眼皮狂跳，只觉得周身越来越冷，“这种邪术，居然真的有人用？”

“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秦倾阳将酒液递到他面前，眼神深邃，“你闻闻这味道，就什么都明白了。”

楚涣将信将疑，凑近鼻尖轻嗅。起初是刺鼻的药腥，紧接着一股清甜的果香钻鼻腔，酒液表面波光荡漾，映出一连串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他的脑海——

高墙内的春日暖阳，少年金子律抱着一坛酒，举着一盏扎得歪扭的梅花灯，笑容干净又灿烂：“正梅，你看，这是梅花，像你。”

清风轻散画面，转眼间面前变成了昏暗的内室。

床榻前，金惜言死死扼住沈正梅的脖颈，指节用力，眼神冰冷暴戾：“你就这么贱？心里装着外人，丢尽金家的脸！”

门缝外，金子律惊骇痛苦的脸一闪而过，与屋内金惜言嘲讽的目光相撞，痛苦与绝望拧碎了少年的眉眼。

画面一转。

病榻前，金子律一个人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喂服着脸色苍白的沈正梅，沈正梅昏沉中呢喃：“惜言……”喂药的手，几乎不可察地颤抖。

“嘶——”

楚涣的头传来剧烈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太阳穴，他下意识抬手拍开秦倾阳的手，瓷碗摔在地上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青石地面。

“你怎么了？”秦倾阳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神里没有半分担忧，反而带着笃定的笑意，“是不是看见了，金家的旧事，沈正梅的过往，对不对？”

楚涣眼神涣散，眼前的秦倾阳出现重影，他使劲摇头，想要逼退那些破碎的幻象，却只觉得天旋地转。

秦倾阳的笑声骤然变冷，不再有半分伪装的温和，声音像毒蛇般缠上他：“别装了，你明明就看见了。金惜言的暴虐，金子律的卑微，沈正梅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他哥哥一人……楚涣，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看着珍视的一切在眼前烧成灰烬，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你很熟悉，对不对？”

“我……不知道……”

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痛苦翻涌上来，楚涣眼前一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了怀中贴身佩戴的玉佩。

秦倾阳邪眼看向那块发烫的玉佩，眼里的笑意骤然消散，只剩一层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