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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第1页）

堂兄的坟冢不过是一抔黄土，连衣冠都只能以他幼时的旧物替代，宋如昔终究没能等到他归乡，只能在将军府的庭院里，朝着西北方向遥遥祭拜。秋风卷着枯叶落在她的裙摆上，凉意浸透骨髓，她望着天边沉沉的云霭，心底的叹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安国的边疆，从来就没有一日真正太平。

戎狄的铁蹄屡屡踏破边境线，黄沙漫天的战场上，一批又一批将士奔赴而去，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他们中有垂髫稚子刚长成的少年郎，有正值壮年的顶梁柱，有满腹韬略的将才，也有像堂兄这般，本可安稳度日，却毅然赴死的忠良。无数英烈埋骨他乡，英魂长留苦寒之地，换来的不过是短暂的休战，战火一熄一燃，牺牲便从未停止，边疆的黄土下，不知掩埋了多少无名尸骨，多少未竟的心愿。

她以为，堂兄的离去，已是这世间最锥心的痛，以为那些为家国赴死的英烈，都该是战死沙场、名留青史，却不知，这世间的惨事，从不止于边关烽火，这京城内外，这山河之间，还有太多无辜的忠良，死于阴沟匪类的毒手，死得惨烈，更让人心寒。

这几日，京中流言四起，街头巷尾皆是议论纷纷，人人面色凝重，言语间满是悲愤与惋惜，连向来平和的容府，也笼罩着一层压抑的气氛。宋如昔本沉湎于悲痛，不愿听闻外界纷扰，可那些话语还是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桩桩件件，都揪着她的心，让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绪，再添一道深重的伤痕。

先是听闻京畿周边乱象丛生，匪患猖獗，尤以医山一带最为严重。山上盘踞着一伙穷凶极恶的土匪，人数众多，盘踞多座山头，各处还藏着隐秘的秘密基地，行踪诡秘，官府追查数年，都没能寻到他们巢穴的踪迹，更无法将其一网打尽。这伙土匪无恶不作，不仅肆意掠夺周边村庄的粮食财物，放火烧毁百姓的房屋，让无数村民流离失所，更丧心病狂地掳走村中少男少女，或是贩卖，或是囚禁，手段残忍至极，周边百姓苦不堪言，日日活在恐惧之中，报官无果，只能任其欺凌，哀声遍野。

宋如昔听着这些惨事，已是满心不忍，百姓本就因边疆战事流离失所，如今又遭匪患侵扰，这安国的天下，竟无一处安稳之地。可她万万没想到，紧接着传来的消息，更是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穿她的心脏，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过往尘封的记忆，轰然涌上心头。

那伙医山土匪，终于有人出手彻查，而那人，竟是郜太傅的嫡长子，郜却尧。

这个名字，如同尘封的旧梦，一下子将宋如昔拉回七岁那年的春日宴。

那是她第一次随父亲参加宫中举办的春日宴，满园桃花开得灼灼，蜂蝶翩跹，礼乐声声，满座权贵皆是锦衣华服，七岁的她怯生生地跟在父亲身后，攥着父亲的衣袖，不敢抬头，生怕失了礼数。父亲素来温和，知晓她性子腼腆，便牵着她，一一为她介绍府中长辈，而第一个驻足介绍的，便是当朝太傅郜大人一家。

郜太傅是朝中清流，学识渊博，为人正直，深得朝野敬重，他的嫡长子郜却尧，那年不过十七岁，已是名满京城的才子。宋如昔至今还记得，那日的郜却尧，身着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清俊挺拔，眉眼温润，气质儒雅，站在桃花树下，周身都透着书卷气，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更无文人的傲气。

父亲笑着对她说：“如昔，快见过郜公子，这是郜太傅家的大公子，郜却尧，学识渊博，才高八斗，更是尊师敬长、温文尔雅，是京中无数人敬仰的良才。”

她怯生生地行礼，小声唤了句“郜公子”，抬眼匆匆一瞥，便连忙低下头，却清晰地记得，郜却尧对着她温和一笑，语气轻柔，没有半分轻视，只温声道：“宋小姐不必多礼，春日风大，仔细着凉。”

那是她第一次见郜却尧，也是唯一一次近距离见他。后来的岁月里，她常听人提起他，说他才学过人，年纪轻轻便辅佐太傅整理典籍，教化学子，待下人宽厚，待百姓仁善，见世间疾苦，总会出手相助，是京中人人称赞的君子。他本可居于京城朝堂，安稳治学，享尽荣华，无需沾染江湖匪患的污秽，可他听闻医山百姓的苦难，听闻土匪横行霸道、官府束手无策，便毅然决然放下书卷，孤身一人，潜入医山，暗中调查土匪的巢穴与秘密基地。

他一介文弱书生，无武功傍身，无亲兵护卫，仅凭一腔孤勇，一份仁心，深入虎穴，与穷凶极恶的土匪周旋。他隐姓埋名，忍饥挨饿，在险象环生的山头间辗转，一点点探查土匪的行踪，一点点摸清他们各个秘密基地的位置，历经数月，九死一生，终于将土匪的巢穴分布、藏身之处、作恶证据尽数查清，派人秘密送往官府，为官府围剿土匪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可他这般仁心义举，换来的却是土匪最恶毒的恨意与最惨烈的报复。

官府凭借他送来的线索，捣毁了土匪几处据点，收缴了掠夺的财物，救下了部分被掳的百姓，这伙土匪恼羞成怒，疯狂追查泄密之人，最终查到了孤身留在山中的郜却尧。

他们将他团团围住，恨他坏了自己的好事，恨他断了自己的生路，丧心病狂之下，对他痛下杀手。

一刀，两刀……整整十五刀，刀刀狠辣，刀刀致命。

郜却尧，你那时疼不疼？

当然是疼的啊，肯定很疼，那是最尖利的刀，一刀一刀捅在身上……

这个年仅二十五岁，博学多才、温文尔雅的君子，这个心怀百姓、舍身赴险的良才，没有战死沙场，没有病逝榻前，而是死在了一群土匪的毒手之下，死得惨烈至极，满身鲜血，倒在医山的荒草之中，直到数日后，才被官府的人发现。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百姓悲愤，郜太傅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整个郜府都沉浸在无尽的哀恸之中。

宋如昔得知这一切时，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那个七岁那年，在春日桃花下，对她温和一笑的郜公子，那个满腹才学、温润如玉的君子，那个心怀苍生、舍己为人的良善之人，就这么没了。

才二十五岁啊，正是大展宏图、造福世间的年纪，本该以才学教化天下，以仁心惠及百姓，却落得如此下场，被恶匪连捅十五刀，惨死荒山，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边疆有将士战死沙场，京城周边有良臣舍身赴死，长公主安昭鸾为家国耗尽心血，英年早逝；堂兄宋绫二十岁埋骨边关，忠魂不归；郜却尧一介书生，为救百姓，惨死匪手。

这世间，到底还有多少无辜之人，多少忠良英烈，要这般离逝？

安国的天，到底何时才能真正安宁？

国姓为安，国号为安，可百姓流离，英烈尽逝，匪患横行，边疆战火不断，这“安”之一字，何其讽刺，何其虚妄。

她想起春日宴上，郜却尧温和的眉眼，想起他轻柔的话语，想起旁人提起他时，满是敬佩的语气，那样好的一个人，那样纯粹的一颗仁心，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世间的险恶。

他本可以置身事外，本可以安稳度日，可他没有。

他见不得百姓受苦，见不得恶匪横行，便以己之身，赴汤蹈火，最终用生命换来了匪巢的线索，换来了百姓日后的安宁，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座荒山，再也回不来了。

宋如昔瘫坐在椅上，泪水打湿了衣襟，心底的悲痛与无力翻江倒海。

堂兄走了，长公主走了，如今，连郜却尧这样的良善君子也走了。

身边那些温暖的、美好的、正义的人，一个个都离她而去，或是死于家国战乱，或是死于世间险恶，只留下她一人，看着这满目疮痍的世间，看着这英烈尽逝、乱象丛生的天下，满心都是绝望与怅惘。

秋风更紧，吹得窗棂作响，宋如昔望着窗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郜公子，一路走好……这世间，终究是辜负了你这样的好人。”

英魂已逝，忠骨难寻，只留这世间，满目苍凉，无尽悲殇。